我回到晋南小城时,老槐树已被砍了。树干留下的年轮圈,像极了三十年前我们刻下的身高线。河滩的沙金早被挖尽,裸露着赭色的伤口,而涛声还停在记忆里——十七岁那年的汛期,我们光着脊背趟水,把自行车扛在肩上,笑声撞碎在漩涡中。如今河道铺了水泥,驯服得听不见呜咽。 巷口修了商场,玻璃幕墙映出我鬓角的白发。母亲说王婶去年走了,她儿子在南方开了物流公司,清明只托人烧纸。张老师退休后去了女儿家,老校舍改成民宿,红漆门匾上“怀旧斋”三个字,亮得刺眼。我忽然想起某个雪夜,我们挤在教室最后排,用体温焐热冻僵的钢笔,抄写《山河岁月》——那本泛黄的教材里,夹着王婶给的桂花糖纸,糖早已化在舌尖,纸却脆了。 黄昏时我独自走到旧火车站。铁轨拆了大半,剩下一截卧在荒草里,锈成暗褐色。当年我们在此送别去当兵的赵铁柱,月台广播放着《故乡的云》。他背包上挂的玻璃弹珠,在夕照里滚了一地。如今高铁站二十公里外,电子屏滚动着“车次正点”。我掏出手机想拍锈轨,却对准了远处商场闪烁的霓虹——“山河纪念品店”,橱窗里摆着仿古陶罐、绢布地图和定制的“乡愁”香囊。 深夜借宿在老同学家。他开了家小超市,货架从客厅直抵阳台。“都卖给村里人了,年轻人都买网上。”他递来罐啤酒,泡沫迅速塌陷。“上个月李会计儿子结婚,在省城办流水席,全村只去了三桌。”我们碰杯时,玻璃相框在身后泛着冷光——里面是九十年代校庆合影,二十张年轻的脸,挤在漏风的礼堂前。有人用红笔圈出早已 emigrated 的孙丽,箭头指向空白处。 清晨雾很大。我沿着新修的滨河路走,护栏上刻着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。对岸工地塔吊缓缓旋转,像巨大的钟摆。忽然听见孩童唱童谣,跑过公园草坪——是改编过的,把“月光光”换成了“灯光光”。我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刺破雾霭,照亮河面漂浮的塑料瓶。它们正缓缓旋转,如同那些散落的名字,被时间的水流冲刷,渐渐失去形状,却总在某个拐弯处,撞上你脚边沉默的石头。 回来时高铁穿过隧道。黑暗里,窗外掠过无数光斑,像极了那年河滩上我们抛向空中的萤火虫。只是如今它们不再飞舞,只是笔直地划过,留下灼热的轨迹,然后熄灭。我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与铁轨的震颤,与三十年前涛声的节奏,重叠了一瞬。山河一直在变,故人一直在散,而某种东西始终在隧道尽头——或许不是光明,只是黑暗的不同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