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春的风,总带着几分倦意,轻轻掠过村口那片开阔的牧场。老牛“阿黄”就站在田埂边,皮毛糙得像晒干的树皮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土,可那双眼珠,黄澄澄的,映着天光,沉静得能装下整个季节的流转。这是春天最后的呼吸了——柳絮早散尽,油菜花田褪成浅黄,空气里浮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青草微苦的香。阿黄走得很慢,蹄子陷进松软的泥里,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子,像它这一生的脚印,深深浅浅,都刻在这片土地上。 它记得,三十年前,也是个晚春,它还是头小牛犊,跟在母牛身后,蹦跳着踩碎田埂上的野花。那时农人“根生”正当壮年,吆喝声亮堂堂的,它拉犁时蹄子敲地,像擂鼓,根生攥着犁把,汗珠子砸进土里,溅起一星一星的亮。如今,根生走路也慢吞吞的,脊背弯成一张弓,可每天傍晚,他总牵阿黄来牧场,不耕地,只让它在草里撒欢。“老伙计,歇歇吧。”根生常这么说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的石头。阿黄就低头啃草,晚春的嫩草汁水多,嚼着嚼着,它仿佛尝出了年轻时的力气——那力气曾翻过三亩田,赶过秋收的忙。 牧场边有棵老槐树,枝桠秃着,去年剩下的鸟巢还在。几个孩童追着纸鸢跑过,笑声脆生生的,惊起一两只麻雀。阿黄抬起头,看那些小身影,眼里的黄光晃了晃。它想起自己当小牛时,也这般疯跑过,在雨后的泥地里打滚,惹得根生骂又笑。时间真怪,跑着跑着,就跑成了现在这样。根生坐在树根上,吧嗒着旱烟,烟雾缭绕里,他盯着阿黄,眼神软乎乎的,像看自家老兄弟。“下个春天,怕是见不到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阿黄没应声,只把鼻子凑近他手心——那手粗糙,裂着口子,却暖烘烘的,和它小时候被抚摸时一个样。 太阳往下溜,天边烧起一片橘红。根生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:“阿黄,回吧。”声音轻,像怕惊了晚春的梦。阿黄应了一声,“哞——”悠长地拖进风里,然后掉转头,迈开步。根生牵起缰绳,绳子松松垮垮的,两人一牛,影子被拉得细长,叠在田埂上,像一幅老画。路上,根生絮叨着:“明年这时候,地该种花生了……你可得盯着点,别让野猪拱了。”阿黄晃晃耳朵,不插嘴,只把步子踩得更稳。它知道,自己的春天不多了,可它不慌。牛这一辈子,不就是耕地、吃草、等主人唤一声回家?它做到了,且做得踏实。晚春的夜气漫上来,凉丝丝的,阿黄走进牛棚时,最后回望了一眼牧场——草色朦胧,像一片褪色的绿绸。它卧下,下巴搁在前蹄上,闭眼。梦里,它又成了小牛,四蹄生风,跑过无边的青草地,春天的气息浓得化不开,嫩草在嘴边摇晃,根生在身后笑:“阿黄,慢点!” 棚外,虫鸣细细碎碎,晚春的月光透过木栅栏,洒在它花白的脊背上,一片银白,一片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