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梧桐叶黄了又落,第五个没有陈远的秋天,饭桌上的沉默比往年更沉。嫂子林芳把筷子重重放在碗边,瓷碗晃了晃。“小慧,你哥走时说好那间铺子归我,你当年读书的钱可都是我们出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让空气结了冰。 小慧没抬头,手指抠着桌沿的木刺。“嫂子,铺子产权证上,有我哥一半。我现在要的是我应得的那一半。”她顿了顿,“当年你们供我读书,我记着。可我妈留下的金镯子,你什么时候还?” 我坐在中间,手里的馒头突然难以下咽。记忆猛地扯回二十年前——两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在院子里追跑,一个叫我“哥哥”,一个叫我“小远哥”。后来她们都叫我嫂子。那时林芳会把省下的鸡蛋塞给小慧,小慧会偷偷把糖留给林芳。怎么就走成了今天这样? “都别说了。”我把碗推开,声音哑了自己都陌生,“那铺子我卖了。钱分三份,你们俩各一份,剩下那份,给妈上坟用。”我看向她们,“从今往后,这家,我搬出去。你们要争,对着空气争去。” 起身时,我瞥见神龛上陈远的照片。他笑着,还是二十岁参军前那副模样。如果他在,大概会挠头说:“俩妹子别吵,哥屋里的东西,你们随便分。”可他不在了。他留下的,除了这两间老屋,还有两个被他用生命保护过的女人,和一段被债务和误解压垮的亲情。 搬走那天下着小雨。林芳默默帮我捆被子,小慧突然塞给我一个旧铁盒。“哥,里面是……你当年给我们的糖纸。”她眼圈红着,“我留着,是怕忘了我们好过。” 铁盒里,泛黄的糖纸上,稚嫩的笔迹写着“给芳芳妹妹”“给小慧妹妹”。原来我们都记得,只是后来活成了彼此最陌生的样子。 车开出胡同时,我从后视镜看见她们并肩站在院门口。一个穿着洗旧的碎花衬衫,一个穿着我送她的旧毛衣。她们没有和解,但也没有再争吵。老宅的门缓缓合上,像合上一本写满遗憾的相册。有些裂痕永远在,但至少,她们不用再为彼此的存在而颤抖。 我知道,这算不上结局。但或许,真正的亲情从来不是没有伤口,而是带着伤口,依然选择不再往对方身上撒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