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像一道沉睡的巨兽脊背,将两个村子永远钉在两端。东边的青石村,世代采石为生,指尖有洗不去的灰白;西边的柳溪村,靠着一汪清泉种桑养蚕,掌心是湿润的暖意。分界线就是那道由乱石与陡坡构成的天然沟壑,宽不过十米,却三百年无人跨越。村里老人说,跨过去,会惊了山神,引旱魃。 李青山是青石村最后的石匠,手艺精湛,却总在黄昏坐在分界线上,望着对岸炊烟。他有个女儿,嫁到了柳溪村,三年前一场病故,亲家嫌他“石性寒凉”,不许外孙过来。那道线,在他心里,比山脊更冷硬。 今年大旱,青石村的石脉枯了,柳溪村的桑田也裂了口。一天,柳溪村的老村长拄着拐杖,颤巍巍走到分界线中央,对着对岸喊:“青山,西山嘴那片青岗岩,能引水穿过山脊吗?” 声音干涩,传过去只剩风呜咽。李青山没应,但那晚,他提着油灯,第一次踏过了分界线,到了西边。两村人远远看着,没人阻拦,只有目光像烧红的针。 接下来七天,李青山带着两个徒弟,在对岸勘测。柳溪村的人默默送水送饭,放在分界线边缘,退开十步。第八天,他回到东边,召集全村的石匠:“能穿。但要两村人一起凿,石头从两面对接,误差不能超一指。” 这是三百年来,第一次有人要“缝合”这道分界线。 开工那天,两村人都来了。石锤起落,火星在正午的日头下飞溅。起初,只有沉默的劳作。直到一个柳溪村的少年,凿到一半,石头突然崩裂,碎石擦着青石村一个老匠人的脸颊飞过。空气凝固了。老匠人摸了摸脸,看着少年惨白的脸,突然闷声说:“手抬高半寸,劲往石纹里走。” 少年一怔,依言调整。石头应声而开。 两村人的呼吸,似乎在那一声清脆的裂响中,松动了。此后,有人开始递工具,有人讲解自家石头的“脾气”。李青山站在分界线的正上方,看着下方两股人流逐渐混在一起,像两条浑浊的溪流在努力汇成一道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,总爱骑在他肩上,指着这道沟壑问:“爹,那边是什么?” 他总答:“是界限。” 女儿却说:“可鸟能飞过去呀。” 三个月后,水渠贯通那天,没有仪式。清泉从西山嘴的石槽涌出,穿过新凿的隧洞,在分界线处汇入东边早已挖好的引渠。水流的哗啦声,成了唯一的庆典。水到了青石村枯竭的石脉,也漫过了柳溪村干裂的田埂。 李青山独自坐在重新被水流淹没的分界线上,看着对岸。柳溪村的新村长(老村长的儿子)带着几个人,推着一车桑苗,试探着走到水渠边,开始栽种。一株,两株……没有交谈,只有泥土翻动和水声。 那道分界线,还在。石与土的形态未变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不同了。就像被水流经的石头,湿气会慢慢渗进最坚硬的缝隙里。山神或许仍在沉睡,但人心的旱魃,已在共同挥动的铁锤下,碎成尘埃,随流水,不知去向。真正的分界线,或许从来不在山脊上,而在敢不敢在对方递来一杯水时,伸出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