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萨不是神驹,是头灰褐色皮毛的驴,左耳缺了个小口,是十年前沙砾划的。它属于沙漠边缘的商队,主人老陈总说:“这驴,轴得很,认的道比罗盘还准。”去年旱季,老陈接了个急活——把一箱种子送往三百里外的绿洲驿站。队伍走到第三天,黑沙暴来了。风卷着碎石抽打着脸,人和牲口瞬间散开。等老陈从沙堆里爬出来,牵的只剩巴特萨,其余骡马早没影了。箱子还在驴背,用油布裹得严实。 老陈抹了把脸上的沙,嗓子冒烟:“老伙计,咱得走。”巴特萨喷了口气,尾巴扫了扫腿上的沙。它不走大路——大路早被沙丘吞了半边。它拐向西北,蹄子踩过盐碱地,发出咯吱声。老陈知道这方向:二十年前,他赶车时巴特萨还是小驴崽,有回迷路,就是这畜生把他驮回了营地。驴的记忆不在脑里,在蹄底。 第四天,水囊见了底。老陈舔着干裂的嘴唇,看巴特萨。驴舌头舔着沙地,忽然抬头,耳朵转向东南。它小跑起来,速度不疾不徐。老陈跟上,心悬着——这方向离绿洲地图标的差着二十里。傍晚,他们遇见一片枯胡杨林。巴特萨在树下刨坑,蹄子带起湿土。老陈跪下来,挖了三尺,竟渗出泥浆。他灌满水囊,又给驴喝了几口。巴特萨喉咙滚动,眼睛望着天边一抹残霞。 第五夜,星星稠密。巴特萨不走动了,站在沙梁上,头微微偏着,像在听地底水声。老陈也不催。他想起这驴年轻时拒载偷懒的客,被抽了三鞭,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站在厩门口。轴,是真轴。 第六天晌午,地平线出现绿意时,老陈眼眶发热。驿站老板惊得烟斗掉了:“你...你们怎么从沙暴眼儿里爬出来的?”老陈没答,只摸巴特萨汗湿的脖颈。那晚,他把最后半把玉米料倒进槽里。巴特萨吃完,站在月下,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截沉默的界碑。 如今老陈常对人说:“驴比人懂得多。它知道沙丘会移,但水永远往低处流。”巴特萨依旧在商队里,驮着盐、茶、种子,蹄印叠着蹄印,深深浅浅,都是它认的命。沙漠没给它神话,只给它一副硬骨头和一双踩过死路的蹄子。而它用这蹄子,把活路踏成了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