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的烟斗磕在青石上,火星子溅进后山竹林时,那片总泛着青灰色的雾气突然裂开一道缝。 村里老人说后山有“气”,我原以为是指风水,直到昨夜看见雾里浮着半截褪色的丹书——墨字像活虾般在月光下游动。今早揣着镰刀去探,枯竹根下竟压着半枚玉珏,凉得像深井里的水。 沿着新出现的石阶往上走,苔藓厚得吞掉脚步声。第三十七级台阶边歪着块界碑,字迹被藤蔓啃剩“禁”“妄”两个偏旁。空气里飘来甜腻的桂花香,可我知道,后山从没长过桂树。 石阶尽头是道裂谷,对岸浮着琉璃色的亭台,檐角悬的铜铃没风自响。谷底雾气凝成锁链形状,偶尔有鳞片反光掠过。我爹总骂我“山鬼迷了心窍”,可此刻我盯着掌心玉珏——它正微微发烫,纹路与裂谷对岸某扇窗棂的雕花严丝合缝。 突然听见孩童嬉笑。转头看见两个扎总角的孩子踏雾而来,衣袂是半透明的,能看清里面流动的霞光。他们递来一捧朱砂似的浆果:“哥哥,土地公说今天该有人来做客。”浆果触手温热,像刚离了人心窝。 我想起昨夜娘偷偷烧的纸钱,想起她总在后山方向多摆一碗米饭。想问孩子“仙界为何选我”,却见他们笑容僵住——顺着他们视线低头,我握玉珏的手腕上,不知何时爬满暗金色的藤蔓纹路,正顺着脉搏往心口钻。 “快回去!”孩子声音变了调,“你身上有……唔!”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雾中伸出,掐住最小的孩子脖子。那手每根指节都戴着裂谷对岸见过的琉璃戒,戒面刻着“敕令”二字。我爹的烟斗突然在口袋里发烫,烫得我哆嗦着掏出烟斗——黄铜斗钵里竟沉着三粒未燃尽的香灰,灰堆里躺着半片仙界孩子的衣角。 此刻我才看懂:所谓“通仙界”,不过是旧日修士布下的活祭阵。每百年选个生魂带玉珏登阶,用魂火温养那些琉璃建筑。而我家三代守山人,早被刻进阵眼当燃料。 烟斗里的香灰突然飘起,在空中画出我娘年轻时的模样。她对着裂谷跪下,发间簪子正是我今早拾到的玉珏另一半。 石阶开始坍塌。 我攥紧烟斗,把最后一口冷灰抹在手腕藤蔓上。暗金色纹路发出竹子焚烧的噼啪声,对岸亭台齐齐裂开一道缝—— 原来真正的仙界,早在我们看不见的裂缝里,跪着无数个我爹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