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钝刀子,刮过昆仑山裸露的脊梁。老陈蹲在碎石滩上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红泥浆,指腹反复摩挲着一块鹅卵大小的石头。石头粗粝,表皮是洗褪色的灰白,只有一道细若发丝的绿痕,像大地闭着的眼睛,藏了千年没醒的梦。 “绿了,是绿了!”徒弟小栓子从隔壁坑位蹚着碎石头跑过来,呼吸粗重。老陈没抬头,用袖口擦掉石头上的沙土,那抹绿更清晰了些,幽沉,像深夜潭底映着的一点星光。但他只唔了一声,把石头丢回麻袋。麻袋已经半满,沉甸甸地坠着,可在这片被翻过无数遍的滩地,每块石头都可能是玉,更可能只是普通的石头——赌石,赌的是命,也是运。 太阳爬到头顶,光白花花砸下来。远处,几辆越野车卷着尘土驶来,是城里的收购商。他们穿着遮阳帽和雪白衬衫,皮鞋踩在砂砾上发出脆响,像闯入另一个世界。老陈直起腰,脊椎发出干枯的咯吧声。他看见收购商领头那人,戴着金链子,正举着望远镜扫视各个坑位。去年,就是这人,用一辆二手皮卡,换走了老陈家传的、拳头大的河磨玉原石。那玉后来雕出个佛首,在市里拍卖会上了新闻。老陈没去看,但他听见了价,够在县城买套房子,够小栓子娶媳妇。可那玉,是他爹在雪崩那年,从冰河里捞上来的。 “陈伯!收吧!这块绝对出活儿!”小栓子举着块石头,眼睛亮得灼人。老陈接过来,沉。表皮有层油润的皮壳,是玉河上游特有的。他用随身的小电筒一照,内部结构细腻,透出一股子暖白。好料。他估摸着,能换八千。八千,够他修葺一下漏雨的工棚,够小栓子去报个技校。可他也看见,石头边缘有道细微的裂绺,深入寸许,像命运预先划下的刀痕。裂里面,是什么?是满绿,还是死棉? 收购商过来了,漫不经心瞥了眼小栓子手里的石头,伸出两根手指:“两万,现金。”小栓子呼吸一窒。老陈却把石头按回麻袋:“不卖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裂没看清。”金链子商人耸耸肩,走了,皮鞋声远去。 黄昏,风凉下来,卷着砂砾抽打帐篷。小栓子憋着气:“您干嘛不卖?两万啊!”老陈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白天那块有绿痕的石头,就着最后的天光,用磨刀石一点点磨去表皮。石屑纷飞,绿意一点点晕开,浓郁,化不开,像春天最早醒来的那抹生机。整块玉胚在掌心发烫,纯净,无裂。小栓子看呆了。老陈把它轻轻放回麻袋最底层,压在那块两万的石头上面。 “挖玉的人,”老陈点燃旱烟,烟雾后的脸像风化的岩层,“卖的是石头,守的是心。玉有灵,它自己会选主人。”他望向远处渐渐沉入灰蓝的群山,那里有他爹的坟,有他青春里所有塌方的坑道,有无数个像他一样,在荒原上赌一个春天的人。麻袋里的石头,沉,却踏实。他知道,总有一块,会在对的时候,遇见对的手,剥开尘沙,露出它本来的光。而他的使命,就是在它遇见之前,不让它蒙尘,也不让它被贪欲轻易带走。夜雾升起来了,裹着玉河的寒气,也裹着无数个未拆封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