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着百年老宅的瓦片,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问。阿婆的煤油灯在堂屋里摇晃,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那影子随着火苗跳动,时而瘦长,时而蜷缩,像一株活过来的藤蔓。 “今晚的汤,格外鲜。”她递过粗陶碗,汤色浓白,浮着几点油星。我接过,热气扑在脸上,却闻不到半点肉香,只有陈年木料和潮湿泥土的气味。筷子伸进碗里,搅动,捞出几丝纤维般的东西,韧性十足。 “是山里的东西?”我问。 阿婆不说话,只用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碗沿,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。“你爷爷走的那年,大旱,颗粒无收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像从深井里打捞上来,“树皮草根都啃光了,连山里最狡猾的狸猫,都成了盘中餐。” 我咀嚼着,那纤维在齿间拉扯,尝不出具体滋味,只有一种温润的、类似脂肪融化的滑腻感。胃里暖起来,驱散了雨夜的寒气,可某种更冷的东西,顺着脊椎往上爬。 “后来呢?”我问,筷子停在半空。 “后来?”阿婆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“后来雨就来了。我们活下来了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飘向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,“只是有些习惯,像野草,烧不尽。每年这雨夜,就得补一补。” 补一补。我低头看碗,汤已见底。院门吱呀一声,仿佛被风推开,又像有人倚着。雨声中,夹杂着极轻的、类似婴儿啼哭的呜咽,又很快被雨声吞没。阿婆的耳朵动了动,像兽类警觉地竖起。 “别怕,”她浑浊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奇异的光,“这是自然的规矩。饿极了,山吃山,林吃林。我们不过是……循环里的一环。”她站起身,脚步轻得不像老人,走向后院,“去看看吧,新鲜的东西,总得见一见。” 我端着空碗,跟出去。槐树下,泥土新翻过,一股甜腥气弥漫。雨打湿了地面,却冲不散那味道。阿婆蹲下,用手刨开湿土,下面露出一角灰白的、带着纹理的东西。她回头,对我招招手,脸上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表情。 “来,尝尝刚挖的。最补。” 煤油灯的光晕很小,只照亮她脚边那一小片泥泞,和泥泞里隐约的轮廓。雨还在下,浇透了我的后背。胃里那点暖意突然烧起来,变成灼痛的渴望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阿婆的手,冰冷而有力,按住了我的肩膀。 “别急,”她耳语,“夜还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