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晒谷场上时,李秀英把最后一簸箕玉米收进仓房。她直起腰,看见田埂上晃过来个黑影,是昨天刚回村的赵明远。他手里拎着个破收音机,电池盖用胶带缠着,滋啦声里断断续续飘出《洪湖水浪打浪》的调子。 “修好了?”秀英没接话,只把围裙兜里的汗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明远是省城乐团的大提琴手,三年前突然回村,说耳朵坏了,听不见准音。村里人嚼舌根,说他是在城里混不下去。只有秀英知道,那年县里办艺术节,他替她伴奏《夫妻双双把家还》,琴弦崩断时,他盯着她看了很久。 “修不好了。”明远在谷垛边坐下,收音机搁在膝头。他忽然问:“你恨不恨?当年要是跟我去省城,现在说不定在音乐厅里。”秀英攥着袖口,想起走的前夜,她爹拍着桌子骂“弹琴的能当饭吃?”她最终留在了这片玉米地,嫁给了邻村木匠,去年成了寡妇。 “你耳朵真听不见?”她反问。明远笑了,从怀里掏出块怀表——表盖内侧贴着她十七岁的照片,艺术节演出照,扎着红头绳。“你当年唱破音了,我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可整个礼堂,就你的声音让我记住。” 远处传来母亲的咳嗽声,秀英起身要走。明远按住收音机:“我写了首曲子,叫《小夜曲》,可这里没人懂五线谱。”他指尖在空气里划着弧线,“你以前不是总爱在晒谷场哼歌吗?” 秀英没回头,但脚步慢下来。月光把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刚收割的稻茬上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可明远却忽然调转收音机方向——滋啦声里,竟真飘出段陌生的旋律,温柔得像夏夜的风,绕着谷仓打转。 后来村里人总说,半夜听见晒谷场有琴声。其实是明远用玉米叶卷成哨子,学秀英当年哼的调子。秀英呢,开始每天多留一簸箕玉米,悄悄放在明远家院门口。两个四十岁的人,像少年时那样,用最笨拙的方式,在星空下交换着听不懂却心照不宣的密语。 某个暴雨夜,秀英家的屋顶漏了。明远冒雨来修,梯子滑倒时,他攥住了晾衣绳。秀英举着油灯出来,看见他满身泥水,手里却紧紧护着个塑料袋——里面是她前些天放在他门口的玉米,用旧报纸仔细包着,还压了张纸条:“甜。” 雨声那么大,可秀英觉得,自己听见了某种声音。像当年艺术节幕布落下时,琴盒里最后一声微颤的余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