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戈壁碎石,仪表盘显示海拔三千米。我在这条地图上几乎不存在的公路上,已经抛锚两次。第三次引擎彻底沉默时,远处沙丘背后冒出一辆军绿色吉普,车牌模糊得像被风沙啃过。 开车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脸膛像被西北的烈日和风沙共同揉搓过,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尘土。他没问我去哪,只是用扳手敲了敲我漏油的底盘,示意上车。车内弥漫着陈年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,收音机滋啦响着断续的秦腔。我们沉默地行驶了二十分钟,他忽然开口:“你看见那棵枯树了吗?”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地平线上孤零零立着一截焦黑的树干,像被雷劈过又晒干了。“去年有个北京来的摄影师,就在那儿失踪了。”他点起一支烟,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快速消散,“他拍了一张照片,洗出来全是空白。” 我心头一紧。想起出发前在镇上小酒馆,老板听说我要去西北偏北,眼神突然躲闪,只嘟囔了一句“那地方,不该去”。当时我以为他是怕我闯了保护区的禁地。 吉普在一个沙弯处停下。男人从后备箱搬出一桶水和半袋馕,不由分说塞给我。“往前二十公里有废弃的烽火台,今晚只能在那里过夜。”他发动车子要走,又摇下车窗,“如果听见狼叫,别点火。如果看见沙丘在动,往西跑——但别跑直线。” 我背着行囊走向沙丘时,夕阳正沉入另一座沙山背后,天地间只剩一片暗金色的混沌。烽火台残垣断壁,风穿过孔洞发出呜咽。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不是偶然抛锚。那个男人递水时,袖口露出半截纹身——是某种军用地图的等高线图案,标记的位置,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地:一个传说中埋着古国秘宝的沙陷区。 夜风骤起,沙粒抽打着烽火台。我蜷在墙角,手电筒光圈里,看见墙上有人用炭笔潦草地写着:“别相信带怀表的人。”而那个男人的旧怀表,从我上车时就一直在他腕上,表盖内侧似乎有细微的划痕。 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嚎,接着,我分明听见——沙粒滑动的窸窣声,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。我握紧水桶,想起他说的“往西跑,别跑直线”。但西边,是那座枯树的方向。空白照片、躲闪的眼神、军用等高线纹身、墙上的警告……所有碎片在脑中旋转。我最终站起身,不是向西,而是朝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夜色。 西北的风,原来真的能把人吹成另一个故事里的影子。而我的故事,或许从抛锚那一刻起,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。沙丘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,像无数蛰伏的巨兽脊背。我跑着,听见自己的喘息与风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急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