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冷风卷着枯叶,刮过重重宫墙时,总像带着谁压抑的呜咽。我缩在冷宫西角的值房里,听着外面忽远忽近的鸦啼——这深宫里不该有乌鸦,尤其是那只通体漆黑、独独眼睛泛着暗红的怪鸟,已连续三夜停在枯死的老槐树上,不鸣不叫,只盯着皇后居住的凤仪殿方向。 三日前,最受宠的柳嫔在汤药里被发现掺了断肠草。验尸的老太监战战兢兢说,柳嫔指尖泛着不祥的青黑,可七窍分明干净。皇帝震怒,刑司查了三天,竟从她贴身的香囊里抖出一片乌黑的羽毛,与那夜怪鸟的翎毛一模一样。于是流言四起,说这是前朝冤死的婉贵人造的孽——她曾是皇帝发妻,因巫蛊案被赐白绫,死后宫人常见黑鸟绕其旧居盘旋。 我本是柳嫔宫里烧火的小宫女,因手脚麻利被临时调到凤仪殿当差。那夜值夜,我亲眼看见皇后寝殿的窗棂间,有黑影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,唯有一片羽毛悠悠飘落台阶。我颤抖着捡起,羽轴里竟嵌着半枚褪色的玉佩残片,纹样是已经绝迹的“鸾凤和鸣”——那是婉贵人当年与皇帝定情之物。 我将羽毛和玉佩悄悄藏进鞋底。皇后近来总在深夜召见心腹嬷嬷,佛堂的香火昼夜不息。昨夜我送茶水时,听见里面低语:“……那只乌,该处理了。”接着是瓷器碎裂声。我低头退下,袖口蹭到门边湿漉漉的,像是鸟喙滴落的血。 今夜,黑乌又来了。它不再停在槐树,而是歪头看我,红眼珠在月光下像两粒炭火。我忽然想起幼时在民间听说书讲的故事:有些魂魄执念太深,便借物托形,只为讨一个明白。婉贵人当年被指与太医私通,证据是一封字迹相似的艳诗,可那诗末尾的押韵错了一字——只有饱读诗书的皇后,才会犯这种错。 风骤起,殿前铜铃乱响。我握紧怀里的玉佩残片,第一次觉得这吃人的深宫里,或许真有东西在替亡魂睁眼。远处更鼓敲了三响,凤仪殿的门“吱呀”开了条缝,里面烛火摇曳,映出皇后披着狐裘的侧影,她手里似乎握着一把修剪盆栽的银剪刀,刃口在月光下泛着青。 我该去揭发吗?还是像所有人一样,继续沉默地烧我的火?黑乌忽然振翅,绕着我飞了一圈,羽毛擦过我的脸颊,凉得像冰。它飞向皇后寝殿的飞檐,停在最高处,不再动弹,仿佛一座黑色的石像。 远处传来太监尖利的传呼声: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我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仍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的玉佩,不知何时已被体温焐热。殿门开了,皇后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,她没看我,只望着檐上的黑乌,良久,轻轻说了句:“……终究还是来了。” 风停了,鸦啼声永远消失在宫墙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