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青幡素卷在忘川渡口猎猎作响。我撑一叶旧舟,等那些该来的人。 这一夜,来了三人。 头个是满身书卷气的秀才,攥着半幅褪色红帕,说要在渡口等未婚妻。原来他寒窗十年,未婚妻却因家贫被卖作妾,昨夜逃出,约在此处相见。我笑而不语,将船摇至对岸。他纵身跃上石阶,忽听身后水响——那红帕随波漂流,早已浸透。他僵在岸边,终于明白:三日前,那女子已投江自尽,为他留的全是执念幻影。他蹲在青石上哭得撕心裂肺,我递过一碗热汤:“执念太重,船便载不动你。”他喝下汤,身影渐渐淡去,化作岸边一株瘦梅。 第二个是穿锦袍的商人,金锞子撒了一船:“送我过河,要多少都行。”他眼神躲闪,说去对岸接私奔的妾室。我划船时,他絮叨着正妻悍妒、家产纷争。船至中流,水面突然映出另一张脸——是他十五岁那年,为银子将患病小妹推入井中的倒影。他尖叫着跌坐,金锞子全化作了纸钱。我轻声道:“你渡的不是河,是良心。”他瘫在船底,待再抬头时,锦袍已变粗布,怀里多了个襁褓——里面是当年那女婴的转世,正冲他咯咯笑。他抱着婴孩,一步步走上岸,背影佝偻如老翁。 最后来的是个瘸腿老人,背个竹篓,篓里传出微弱呻吟。“是个快死的小狐狸,”他平静道,“我孙儿为它被狼群撕了,我要送它归山。”我怔住。他咧嘴一笑,牙都掉光了:“我恨它,可更恨自己没护住孩子。这畜生若活着,或许能替孙儿看几年山花。”小狐狸在篓里轻蹭他掌心。我默默调转船头,这次不去对岸,而向水雾深处。老人忽然流泪:“我撑了五十年船,今日才明白——渡人时,自己也在被渡。” 晨光刺破雾霭时,渡口空了。我收起船桨,掌心浮现一道淡金纹路——那是百年不得超生的狐妖印记,正一点点消散。原来所谓“渡情”,不过是在别人的故事里,照见自己的执念,然后亲手将它折成纸船,放入流水。 远处传来鸡鸣,第一缕阳光照在“忘川渡”的木匾上。我褪去青衣,变回寻常老妪,挎起菜篮走向集市。今天该给邻家孩子带糖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