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新开的餐厅灯光太亮了,照得我有点晃。阿明坐在对面,正用公筷给我夹菜,动作熟稔得像二十年前。可我知道,这顿饭局从接到他电话时就变了味——他说“好久没聚,这次我请”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。 我们点了四个菜,都是大学时最爱的。那时我们穷,凑钱吃一顿酸菜鱼能高兴三天。现在阿明穿着定制衬衫,手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我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突然觉得这桌精致的菜像某种审判。 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,眼睛却没看我,正调整西装袖口。 “就那样。”我拨弄碗里的米饭,“你呢?听说公司上市了?” “嗯,小打小闹。”他笑,递过酒杯。玻璃相碰时,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,锃亮的铂金圈。我下意识蜷了蜷自己空荡荡的手指。 菜上到一半,话题滑向共同认识的人。阿明说起老张,“他现在混得不错,上个月刚换了保时捷。”语气平淡,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泄露了什么。我忽然想起大三那年,老张为了给病重母亲筹钱,偷了实验室的器材。是阿明发现后,用自己攒的考研钱补上了窟窿,对外只说“东西找到了”。 “你记得那事吗?”我试探着问。 阿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“哪个事?” “就是老张……” “早忘了。”他打断我,转开话题,“对了,你妹妹结婚了吧?听说彩礼要得不少。” 空气突然凝固。我妹妹的彩礼确实是个难题,而三个月前,阿明曾通过另一个朋友委婉问我是否需要“周转”。当时我没懂,现在明白了——这顿饭不是叙旧,是某种体面的施舍。 我放下筷子。“其实你今天找我来……” “老地方拆迁了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咱们常去的那家网吧,上个月拆的。” 我们同时沉默。那是我们逃课打游戏的地方,是阿明帮我垫付医药费后,请我吃第一顿火锅的隔壁。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,我们还发过朋友圈,配文是“青春 terminates”。 “其实我上周见过你妈。”阿明终于抬头,眼神里有我熟悉的、大学时他背我去医院时的焦急,“她在菜市场捡瓶子,腰不太好。” 我喉咙发紧。母亲从未提过,只说“好着呢”。阿明推过来一个信封,没看,只是放在我手边。“不是给你的。给阿姨的,买点营养品。当年我交不起学费,是你妈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。” 原来他知道。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秘密。 服务员来添茶,水汽氤氲中,阿明摘了眼镜擦拭。“公司最近在西北有个项目,缺个靠谱的现场负责人。要不去看看?工资不高,但能攒下钱。”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,突然看清这场饭局真正的滋味——不是施舍,是退路。是我们之间从未说破的、笨拙的守护。那些年少的骄傲与窘迫,最终都炖在这一锅沸腾的汤里,浮沉之间,照见彼此最不堪也最柔软的模样。 离开时雨刚停,路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。阿明开车先走,摇下车窗喊:“下个月老张生日,聚不聚?” “聚。”我说,“这次我来请。” 他笑了,车灯划破夜色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从未改变——比如他总在转弯时下意识伸手护住副驾驶空位,比如我始终记得,当年那碗酸菜鱼里,他永远把鱼肚子夹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