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是城西修车铺的老师傅,五十年来,扳手和机油味是他最熟悉的东西。那个暴雨的傍晚,他正眯眼修一辆漏油的旧摩托,手机屏幕突然亮了,没有号码,只有一行字:“死亡倒计时:71:59:48”。他啐了一口,当是无聊的骚扰,继续拧螺丝。 可接下来的每一小时,屏幕都会自动亮起,时间精确到秒,无情地跳动着。从71小时到50小时,老陈起初的烦躁慢慢爬上了脊背。他试着关机,手机却像长在手里一样,自己亮起;他扔进抽屉,半夜竟在枕边嗡嗡震动。他第一次对着这行字,轻声念出了声。 恐慌是无声蔓延的。他先打了给在外地打工的儿子,电话通了,却只说“爸,我正开会,晚点回”,就挂了。他又打给住了三十年的老街坊李婶,李婶絮叨着菜价,他几次想插话,却张不开嘴。最后,他拨通了老母亲,八十二岁的老太太在电话那头乐:“又熬夜了吧?脸色不好,别老看手机!”老陈的鼻子突然一酸,没说那行字,只嗯嗯应着,挂了。 时间剩下不到二十小时。老陈没再试图告诉谁。他慢慢收拾了修车铺,把工具一件件擦净,摆回原位。那些他用了半辈子的扳手、螺丝刀,此刻竟有些陌生。他烧了一壶水,泡了杯浓茶,坐在门槛上,看街对面小学放学,孩子们尖叫着冲过水洼。雨早停了,天边有橙红色的光。 最后十分钟,他回到屋里,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铁盒,里面是泛黄的结婚照、儿子的满月照,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在摩托车上的照片,笑得没心没肺。他把照片轻轻摆在桌上,正对门口。屏幕最后亮起,数字归零的瞬间,他忽然很平静,甚至有点困。他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,望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开的黄斑,像看着一片遥远的、与自己无关的风景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广场舞音乐,一声,又一声。他闭上眼,手里还攥着那张年轻时的照片,嘴角似乎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又像只是呼出一口悠长的气。 修车铺的门,永远地关上了。第二天,李婶来送自己腌的豆角,推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,喊了几声没应。破晓的光透过门缝,照在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,照片里的年轻人,正朝着未来的某一天,没心没肺地笑着。而桌上的手机,屏幕漆黑,再没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