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,像刀子一样刮过完达山的脊梁。李三爷蹲在老猎屋的门槛上,吧嗒着旱烟,眼角的皱纹冻得发僵。他盯着远处一片白茫茫的雪原,那儿有他爷辈、爹辈留下的猎道,也是他五十年来踩熟的地界。可今年,雪地上总有一行奇怪的蹄印,细长,轻盈,绕过他设下的所有铁夹子,像在戏弄他。 “三爷,别追了。”村里最老的接生婆孙婆子拄着拐棍劝他,“山里的老物件,动了要遭报应的。你忘了二十年前王老蔫?追一只白狐狸进了老林子,出来时人傻了,嘴里直念叨‘仙姑饶命’。” 李三爷吐出一口烟,没吭声。他忘不了。那年冬天,他爹就是追一只火红的狐狸,进了暴风雪,再没回来。村里人说,那是狐仙,修了多少年道行,不能杀。可李三爷不信这个邪。猎户的手艺,是祖辈在零下四十度的黑夜里,用血和汗焐热的规矩。杀狐,取皮,换粮,活命。这就是山里的理。 第三天,那行蹄印停在了“鬼见愁”崖下。那是个绝地,三面陡壁,只有一条细缝通进去。李三爷把猎枪的油纸擦得锃亮,压上两颗独头弹。他腰带里别着爹留下的猎刀,刀柄已经被磨得温润如骨。风在崖缝里呜呜地叫,像女人哭。 他猫腰钻进去,里面竟是个缓坡,长了片诡异的暖林子,雪少,枯草间有零星的浆果。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腥气。尽头,一块覆雪的青石上,端坐着一只狐狸。不是红,不是白,是种近乎透明的银灰色,毛发在从石缝透下的微光里泛着流光。它没动,只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,那眼神平静,深得像古井,没有一丝野兽的惊惧。 李三爷举枪的手,稳了又稳。他忽然想起爹失踪前夜,俩人围着火塘,爹用炭灰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形,说:“三儿,山里活物,修到能通人性,就不易了。咱吃它皮肉,它讨个活命,留一线吧。”那时他年轻,觉得爹老了,心软了。 狐狸轻轻歪了歪头。李三爷的扳机手指,僵住了。他看到了什么?那狐狸身后石壁的阴影里,隐约有个模糊的、穿着旧时袄裙的女人轮廓,像烟,又像影,正对着他,微微颔首。 枪管缓缓垂下。他没杀它。转身出来时,雪下得更大了,掩没了所有痕迹。那天晚上,李三爷破例没喝烧酒,蹲在炉子边,把爹留下的猎刀仔细裹好,塞进了箱底。 后来,村里人问起那只银狐。李三爷只是吧嗒烟:“跑了,没影了。”没人看见他进过鬼见愁。但懂行的人说,三爷猎屋的窗棂上,不知何时,挂了一缕极细的、银灰色的毛,在风里轻轻晃,像一道解不开的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