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打着警戒线外的梧桐叶,声音黏稠得像血。第六具尸体被发现时,法医老张的橡胶手套已经沾满了泥浆和一种说不清的暗褐色痕迹。六具尸体,六种死法,六处现场,横跨城市东西南北。媒体已经炸了锅,“六尸案”的标题像瘟疫一样蔓延。队长陈默站在第三个现场——废弃的旧纺织厂仓库,手电光柱切开黑暗,照亮地上用粉笔勾勒的模糊人形。这里没有血腥味,只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,尸体是整齐摆放的,像某种仪式。 专案组连续三天没合眼。第四天,技术科的小李抓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纤维冲进来:“仓库第三具,死者衣领内侧,和第一现场死者指甲缝里的,同源!人造丝混纺,市面少见。” 陈默盯着物证袋里那缕淡紫色的细丝,像看见了幽灵。它不该出现,它像是一个故意留下的签名,却又刻意到不像。排查所有与这种面料相关的工厂、服装店、个体户,范围在缩小,线索却像撞进了一堵棉花墙。 第五天,一个叫周明的裁缝进入视线。他有前科,两年前因非法拘禁被处理,现在在城西开着一家不起眼的改衣店。技术科从他的工作台暗格里搜出了几卷淡紫色的人造丝,与物证高度匹配。审讯室里,周明眼神飘忽,对纤维来源的解释前言不搭后语,但咬死自己近期没去过那三个核心现场。陈默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改衣服,习惯留线头吗?” 周明一愣。陈默没等他回答,转身走了。他让老张重新检查所有尸体的衣物,特别是内衬、袖口。 第六天凌晨,老张的电话把陈默从椅子上炸醒。“陈队,第四具尸体……那件看起来完好的旧夹克,内衬接缝处,有极其细微的、不同批次的人造丝断口。不止一种颜色,至少……三种。周明店里的只有一种。” 陈默冲到实验室,显微照片上,那些纠缠的纤维像一团乱麻,又像某种密码。周明被请回来了,这次陈默把照片推到他面前。周明脸色变了,不是恐惧,是一种陈默读不懂的、近乎困惑的茫然。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的丝……都是同批的。” 突破口不是纤维,是周明的茫然。陈默突然意识到,周明或许只是被利用的“源头”,而非“操作者”。他调取了过去半年所有进出周明店铺的监控,开始一帧帧过。第三天,一个穿着深色雨衣、身形瘦削、始终低着头付款的人影,在第六起案件发生前一周,出现过三次。付款用的现金,但监控拍到了他左手腕内侧一道陈年的烧伤疤痕。 抓捕时异常顺利。那人没反抗,只是看着手铐,轻轻说了句:“他算得真准,你们会先找到周明。” 审讯室里,他自称赵岩,前化学试剂厂质检员,三年前因操作失误导致小范围泄漏被辞退。他承认六起谋杀,但动机让所有人脊背发凉。“六个人,六种死法,是我给‘完美犯罪’写的六份答卷。但周明……”他笑了,一种冰冷的笑,“他是我的‘对照组’。我故意用他的丝,留下矛盾。我在测试,当警方锁定一个有明显物证关联的嫌疑人时,会不会忽略掉,真正动手的、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痕迹的另一个人。” 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:“你通过矛盾找到了我。但周明,他是不是也以为,自己只是被利用的棋子?而真正的‘策划者’,可能还在看这场测试的结果。” 结案报告上,六起命案归口于赵岩。但陈默在最后加了一句备注:物证链中存在人为设计的“冗余矛盾”,源头指向第三方。卷宗被归档时,窗外又下起了雨。陈默看着城市灯火,想起赵岩最后的话。周明在监狱里精神崩溃了,坚称自己只是卖过几次丝,对谋杀一无所知。而赵岩,在认罪后第三天,于羁押期间突发心源性猝死,死因无可疑。 陈默把那份备注抽了出来,锁进自己抽屉最底层。雨声里,他摸出一包烟,想起第一个现场,死者僵硬的手指旁,有一片被踩烂的、普通的梧桐叶。全市梧桐这么多,为什么偏偏是那片?他忽然觉得,或许有些答案,和那些纤维一样,是故意被摆出来的。而真正的“六”,也许从来不只是六具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