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城里的电灯彻底熄了。起初人们还抱着手机等信号,后来连超市的冰柜都渗出腐臭的污水。老陈用消防斧劈开单元门时,楼下的广场已经聚了上百人——有人抱着婴儿哭,有人攥着菜刀发抖,更多的人只是空茫地站着,像一群被赶出巢穴的鸟。 混乱是从一箱过期压缩饼干开始的。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抢到半箱,转身就被三个人按在喷泉池边。血混着池水漫开时,没人上前。三天后,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成了“喷泉管委会”的头目,他手下有七个拿钢管的小伙子,每天用广播宣布“配给时间”。秩序以最原始的方式回归:谁拳头硬,谁分到的罐头多。 东区废弃的幼儿园成了新的权力中心。前教师林婉用一箱儿童画册换到半袋大米,她试图建立识字班,但第三天就有人砸了教室窗户。“老子不认字也能活!”玻璃碴飞溅中,一个少年举着抢来的手枪大笑。林婉蹲在碎画前,蜡笔画的太阳被血点染红了一角。 最诡异的变革发生在图书馆。一群程序员占领了地下机房,他们用投影仪在墙面上滚动显示“资源平衡公式”,声称要建立公平系统。但第七天,公式突然变成一串乱码,再出现时已是“第3类人群:无劳动能力者,建议减少配给”。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带人冲进去时,程序员们正平静地删除某个老人的名字——那个老人三天前因肺炎死去,名字还留在“待救助名单”上。 一个月后的暴雨夜,新首领们聚集在市政厅。穿格子衬衫的提议组建联合卫队,程序员们要求数据化管理,林婉举起一本被撕掉一半的《国富论》:“我们正在创造比旧世界更精密的地狱。”她的话被枪声打断——少年首领打中了天花板,子弹擦过林婉的耳际。“规则?”他踩着皮靴碾过地毯上的《社会契约论》,“现在规则就是这颗子弹。”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老陈爬上钟楼。他看见东区火光冲天(程序员据点遭袭击),听见西区传来整齐的口号声(喷泉管委会在整队),而南角的幼儿园废墟里,几点烛光微弱地摇晃。整座城像一具被不同神经控制的躯体,在黑暗里痉挛。 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,老陈把生锈的怀表塞进钟摆夹层。表盖内侧刻着模糊的小字:“给女儿,七岁生日”。他下楼时,少年首领正用枪口点选下一批“劳力分配名单”。老陈默默接过名单,在第七行填上自己的名字——那里原本是林婉的。 这座城市终于有了主人:是饥饿本身,是恐惧本身,是每双在暗夜里发光的、计算得失的眼睛。而所谓无主,不过是所有主人都成了暂时持枪的过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