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的垃圾场在雨季蒸腾着酸腐的气味。透明人已经在这里飘了三个月——不是幽灵,而是种物理性的透明,像一层裹住形体的浓稠空气。他试过银行、地铁、商场,所有人类视野都会精准地穿透他,直到遇见那个在馊水桶边哼歌的蝇男。 蝇男不是绰号,是事实。他左耳后趴着三只绿头苍蝇,右肩栖着两只麻点蝇,走动时嗡嗡声如随身铃铛。人们捂着鼻子绕行,骂他“瘟神”。透明人第一次被“看见”,是在蝇男抬头剜馊饭桶里的烂桃子时,那双浑浊的眼珠忽然定住,直直刺进透明人胸口。 “你身上没味儿。”蝇男说,声音像砂纸磨铁皮。 透明人这才发现,蝇男眼里的世界没有透明滤镜。他试探着伸手,蝇男肩头的苍蝇“嗡”地炸开又落回——那些昆虫也看不见他。透明人突然笑出声,这笑声自己都听不见,但蝇男肩头的苍蝇集体振翅了。 他们开始共享馊水桶边的黄昏。透明人给蝇男讲写字楼里人们如何把咖啡杯举到半空就遗忘,蝇男则教他分辨苍蝇品种:“绿头的爱甜,麻点的恋臭,你身上有股……自来水管的锈味。”透明人这才意识到,自己并非完全无色——在蝇男眼中,他像一块逐渐显影的旧底片,轮廓在腐烂水果的酸雾里慢慢浮出。 转折发生在暴雨夜。透明人看见醉汉把蝇男踹进泥沟,麻点蝇被踩烂在积水里。透明人徒劳地扑过去,手穿过醉汉身体。蝇男却自己爬起来了,抹了把脸上的泥水,忽然朝透明人笑:“你急啦?我闻到了——你身上锈味变浓了。” 那晚之后,透明人发现自己的“显影”速度加快。他帮蝇男驱赶围殴的野狗(狗也看不见他,但突然夹着尾巴跑了),蝇男则用捡来的碎镜子,帮他照见自己正在成形的五官。“你以前是透明的吧?”蝇男问,“我爷爷说过,被所有人忘记的东西,会变成空气。” 深秋某个清晨,透明人站在垃圾场边,身体已如磨砂玻璃。蝇男正把最后一只麻点蝇轻轻放在枯叶上。“我要去城南垃圾焚烧厂了,”他说,“那边苍蝇多,工钱高。”透明人喉咙发紧——他现在能发声了,却只说出一句:“我会去找你。” “你早就能看见了,”蝇男转身,肩头空无一蝇,“从我第一次看见你,你就是个人样。” 透明人后来在焚烧厂巨大的铁门前站了三天。他不再透明,却也没完全实体。第四天清晨,门卫突然朝他点头:“找老陈啊?他留了话,说你该去码头。”透明人摸到口袋里多了一枚生锈的工牌,上面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小字:“看得见的,都在这儿。” 他走向码头晨雾时,肩头忽然落了一只绿头苍蝇,翅膀在光里颤了颤,又飞向桅杆上初升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