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阁楼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慢沉浮。林晚擦着那面传家铜镜时,指尖突然传来针刺般的寒意。镜面模糊了一瞬,再清晰时,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嘴角向上弯着——而她自己分明是面无表情的。 起初她以为是眼花。可接下来三天,镜子里的“她”越来越鲜活:她没换衣服,镜中人却穿了件陌生的月白衫子;她清晨醒来,镜中人眼下的青黑却淡了许多。最诡异的是,镜外她嗜睡乏力,镜中人却面色红润。直到第四天,她发现梳头时掉落的几缕黑发,竟在镜中梳子的齿缝里缠绕着——而现实中,梳子光洁如新。 她开始害怕照镜子。但更怕的是,镜中的“她”开始主动做动作。当林晚蜷在沙发里发抖时,镜中人竟缓缓转头,隔着玻璃与她对视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是她从未有过的从容,甚至带点……愉悦。 “你想要什么?”林晚沙哑着嗓子问。 镜中人笑了,声音像隔着水传来:“你有的,我都要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林晚感到一阵冰冷的抽离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脊椎里轻轻抽走。她冲过去,用绒布蒙住镜子。但布料下的镜面依旧滚烫,透过缝隙,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正隔着布,用手指一点点点着她的额头。 那一夜,她做了个梦。梦里镜框的饕餮纹活了,化作一张巨口,而她自己正平静地走向那深渊般的镜面。醒来时,她发现左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细痕,像被极薄的纸划过,渗出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。 她终于明白,这不是争夺,是蚕食。镜子里的东西,正用她的生气浇灌自己。她翻出祖辈的笔记,潦草的字迹记载着:此镜“食魄养影,影成则主亡”。最后一行被水渍晕开,只隐约可见“破镜”二字。 没有锤子,她砸碎了所有能反光的东西,唯独留下那面铜镜。当镜中人再次浮现,已几乎与她一般无二,只是眼神彻底陌生。林晚举起一罐浓稠的墨汁,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、能短暂遮蔽镜面反射的东西。 “你就算遮住我,也遮不住你正在消失。”镜中人叹息,声音已与她完全同步。 墨汁淋下的刹那,镜面传来凄厉的尖叫,不是声音,是直接刺进脑海的震荡。林晚看见镜中的“自己”在墨汁中扭曲、融化,而她自己,也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,仿佛有东西在体内崩解。她跌坐在地,抬头时,镜子彻底黑了,像一块冷却的焦炭。 后来她再没照过镜子。但每个深夜,她仍会惊醒,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。她开始习惯性地避开一切反光面,连水杯都只用不透明的陶罐。有时在梦里,她会回到阁楼,看见那面镜子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,镜面里,另一个“她”正隔着玻璃,对她露出温柔的笑。 她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被夺走的,或许永远回不来了。而活下来的这个,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?这个问题,她不敢深想,只能每天清晨,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,练习微笑——练习成镜中那个“她”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