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老井填了那天,阿秀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。她抬起头,看见几个后生推着独轮车,车斗里满是湿泥,泥里裹着碎青砖——那是她十七岁那年,和石生一起从镇上挑回来的。 甜水井的井沿原本被磨得温润如玉。阿秀记得每个清晨,石生都会把铜铃系在井绳上,铃铛坠着井水晃荡,叮叮当当像在唱歌。她总嗔怪他弄湿了蓝布衫的前襟,却偷偷把铃铛擦得锃亮。老井的水清得能照见云影,阿秀打水时总看见自己晃动的倒影,和井底沉着的那枚生锈的铜钱——那是石生从祖传的铜锁里抠出来,说能镇住井底的龙王,保她一生顺遂。 可是龙王没保住他们的顺遂。石生他爹在祠堂里拍着香案:“石家三代单传,你娶个外姓丫头,还要跟着她爹去省城?”阿秀她爹是省城下来的知青,走时留了张泛黄的《人民画报》,上面印着外滩的霓虹。石生最终没跟她走,留在了这口甜水井旁。阿秀走的那天下了细雨,石生蹲在井边,把铜铃摘下来,轻轻放进她手心。铃铛是温的,像刚被井水泡过。 二十年后,阿秀带着女儿回来,老井还在,但没人打水了。自来水通到每家每户,井沿生了青苔。女儿好奇地去摸井壁,阿秀慌忙拉住。她忽然想起石生说过的话:“井底有泉眼,通着海。”那时她觉得是哄小孩的童话,现在却觉得,或许真有什么东西沉在幽暗里,连通着所有未能抵达的远方。 填井的那天,阿秀没去看。夜里却梦见石生站在井边,手里拎着那只生锈的铜铃。铃声在梦里很轻,像隔着水传来。醒来时,窗外的槐花正落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。她走到院中,看见女儿在月光下玩石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——那调子,竟像极了老井的辘轳声,和石生当年哼的“甜水谣”。 村里人都说,老井填了,甜水谣也该断了。可阿秀知道,有些东西是填不住的。就像女儿哼的调子,就像她掌心那枚早已冰凉的铜铃,就像井底那枚锈蚀的铜钱,还在黑暗里,闪着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