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西区老厂房仓库的东南角,堆着生锈的机床零件。五十出头的张建国用撬棍撬开第三块地板,底下露出个蒙尘的搪瓷缸,里面卷着几盘发黄的磁带。这是1998年冬,他下岗的第四个月。 磁带是《Disco 2000》,英国佬的。妻子在夜市卖烤红薯,女儿在南方电子厂打工。每晚十点,他溜进这个漏风的仓库,把录音机搁在油污的的工作台上。第一首《Relax》,他对着车床练习滑步,棉鞋底蹭着水泥地,火星子似的碎冰碴子跟着节奏蹦。后来李婶——对门卖冻梨的老太太——探头看见他扭胯,嗤笑:“老张,你这身板子像生锈的弹簧。”可三天后,她拎着暖壶来了:“给我家那口子也录段,他原来在纺织厂工会带广播操。” 正月十五雪夜,仓库真热闹了。七个人,最年轻的小赵是附近洗浴中心电工,最大的是六十二岁的刘师傅,原厂党委书记。录音机插着延长线,灯泡用红塑料布罩着。张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音乐响起来时,他忽然想起1985年厂里放《路灯下的小姑娘》,女工们围成圈,棉袄袖子甩得老高。 “这算啥迪斯科?”刘师傅跺着脚喊,“咱们当年在俱乐部,灯球转得人晕!” “现在灯球在头顶,”张建国指向用自行车辐条和玻璃珠自制的“迪斯科球”,雪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,“星星自己会转。” 没人说话。只有磁带放到《You Should Be Dancing》时,李婶她老伴——曾经沉默的锅炉工——突然离群独舞。他弯腰,伸手,像在铲煤,动作却卡着拍子。雪粒子从屋顶破洞飘进来,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。仓库外,正月十五的烟花在工业区上空炸开,血红的光透过窗户,照在生锈的冲压机上,也照在每个人扬起的嘴角上。 后来这个舞会没名字。有人路过听见音乐,推门进来,带着半瓶烧酒。再后来,小赵用报废的示波器改造了灯光控制器。张建国发现,当《We Are Family》响起时,仓库里二十个人,有钳工、锅炉工、食堂大师傅、澡堂搓澡工,他们的影子在斑驳墙面上叠成一座摇晃的塔。 开春前最后一场雪夜,小赵低声问:“张叔,这算不算……复兴?” 张建国正教刘师傅怎么让手腕放松。他抬头看那个用玻璃珠和铁丝做的“迪斯科球”,雪光穿过它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散落的星辰。 “扯啥复兴,”他按下播放键,磁带沙沙响,“就是大伙儿……还没老透。” 音乐漫过生锈的机床,漫过东北寒冬漫长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