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的老屋,爷爷住了六十年。那年深秋,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溜进院子,在褪色的石阶上蜷成一小团毛球。爷爷没赶它,只是盛了半碗剩饭放在廊下。猫吃完,抬头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光,像两粒温润的琥珀。 从此,猫便留下了。爷爷给它取名“阿黄”,虽然它毛色是橘的。清晨,阿黄会轻巧地跃上窗台,用脑袋蹭爷爷摊开在藤椅上的手掌,呼噜声像极了老屋木梁在风里的叹息。爷爷原本沉默如石,如今却常对着猫喃喃自语,讲那些阿黄听不懂的旧事:参军的儿子在南方安了家,老伴走前最爱喂流浪猫,院里的枇杷树还是她年轻时种下的。阿黄只是安静听着,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地面。 最生动的是午后。阳光斜斜切过屋檐,把青砖地晒得暖烘烘。爷爷泡一壶粗茶,阿黄便蜷在他脚边,耳朵随着远处鸽群飞过的哨音轻轻转动。爷爷有时会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,极慢地抚摸猫的脊背,从耳根一路滑到尾椎,仿佛在抚摸一段被岁月磨亮的时光。猫的呼噜声渐沉,爷爷的目光却穿过阿黄蓬松的毛,落在虚空某处——那里或许有年轻时的自己,扛着锄头走过田埂,身后跟着一只早已作古的花猫。 邻居说,爷爷变了。从前他总在黄昏独自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寂寞。如今他烟抽得少了,常对着阿黄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如秋收后晾晒的棉布。阿黄也胖了,圆滚滚的,在爷爷散步时亦步亦趋,有时突然蹿到前头,又回头等他,喵呜一声,像在嗔怪。 去年冬天特别冷。阿黄病倒了,不吃不喝,蜷在爷爷的旧棉鞋里,呼吸微弱。爷爷整夜守着,用浸了温水的棉签润它的嘴唇,手抖得厉害。清晨,阿黄最后蹭了蹭他的指尖,眼睛慢慢闭上,像两粒熄灭的琥珀。爷爷没哭,只是把它轻轻放进铺了软布的藤篮,埋在枇杷树下。那天他没开灯,坐在黑暗里,直到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,最后彻底暗了。 开春时,新叶满枝。爷爷依旧坐在藤椅上,膝上盖着阿黄常趴的旧毯子。阳光很好,风过时,枇杷叶沙沙响。他忽然说:“阿黄,今天日头好。”然后极轻地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,仿佛那里仍卧着一团温暖的橘色。老屋很静,静得能听见光落在青砖上的声音。有些陪伴从未离开,它只是从摇动的尾巴,变成了风里一片叶的声响,变成了他掌心残留的、 imaginary 的温度。岁月那么长,长到一只猫的生死,不过是石阶上一道被雨水冲淡的印痕;却又那么短,短到他们共度的午后,连呼噜声都来不及数清,便成了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