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的石砌村落静得像一具棺材。每隔十二年,当第一场雪覆盖了祭坛上的刻痕,村老们就会从当年出生的婴孩中,选出一只“羔羊”。我七岁那年,看见前任羔羊——十六岁的阿青——被红绸裹着,像一尊移动的塑像,走向山巅的裂谷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干净得让人心慌。那天夜里,全村人跪在祠堂,咀嚼着一种灰白的饼,据说能洗清沾上的“气息”。我咬下去,满口沙砾般的苦。 我们活在一种精密的罪孽转嫁里。狩猎失手、旱灾、婴儿夭折……所有无法解释的厄运,都被归咎于“原罪”需要一个容器。羔羊不是杀人犯,而是活着的赎罪券。他们被剥夺姓名,称为“那个孩子”,在隔离的石屋长大,学的是如何沉默、如何承受凝视、如何在十四岁那年平静地走向裂谷。村规说,羔羊的牺牲,会换来下一个十二年的丰饶。可裂谷深处只有风,和偶尔传来、不知是野兽还是前代羔羊的呜咽。 我十四岁那年,雪来得格外早。当村老浑浊的眼睛 finally 落在我身上时,我没有颤抖。他们念着古老的祷词,红绸披上肩头的瞬间,我摸到了石屋里藏了六年的东西——一枚从阿青遗留的灰烬里扒出的、磨尖的兽骨。不是用来反抗,只是想在坠落时,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脆响,证明我曾存在,而非一个模糊的“赎罪仪式”。 走向裂谷的路,我走得很慢。雪落在睫毛上,融成冰凉的水。身后,是压抑的哭泣与诵经,那是十二年来第一次,有村民在送羔羊时流泪。或许他们终于想起了,阿青也曾是会用雪捏小兔子的女孩。裂谷在眼前展开,黑黢黢的,像大地张开的嘴。我停下,最后一次转身。 月光下,我看见祠堂的屋檐下,挂着一排排风干的、曾属于历代羔羊的红色布条,在风里翻飞,像一片凝固的血色森林。原来我们不是被献祭,而是被遗忘。风灌满我空荡的衣袖,我忽然想笑。如果原罪必须流动,那么这一次,让我成为堵塞的淤塞。让苦水倒灌,让枯井沸腾,让所有假装看不见的眼睛,都尝尝这十二年一季的、名为“羔羊”的苦雪。 我向前迈出一步,没有回头。兽骨藏在袖中,冰冷而真实。裂谷的风在呼啸,那声音,竟有点像婴儿的啼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