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,把九龙城寨那栋七十年代旧楼浇得发亮。我蹲在三楼走廊尽头,手里那把点三八的枪管还带着昨夜某个叛徒的体温。水珠顺着生锈的消防梯往下淌,在楼下昏黄路灯下像断线的血珠子。 老陈的怀表停在十点十七分——那是三年前他把我从渔村带进来的时间。现在这老狐狸躺在对面房间的血泊里,太阳穴上的洞比我们当年走私的钻石还圆。我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,在雨声里大得吓人。 “阿烬,看住场子。”他昨天拍我肩膀时,指甲油还没干透的女人正从包厢出来。我闻到了她香水味混着雪茄烟,还有老陈西装内袋里那张泛黄的船票——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他用来擦嘴角血迹的。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突然响了。穿雨衣的身影举着伞,伞沿压得很低。“老陈呢?”声音像钝刀刮骨。是北角来的李瘸子,上个月抢了我们两船货。我数着他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:七步,停顿,又三步。枪在我外套口袋里发烫,像块烧红的铁。 “在谈生意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这句话三年前老陈教过我,那时我们面对的是整个东星帮。他总说:黑道不是砍杀,是等。等对方漏出破绽,等雨水冲淡血迹,等怀表重新开始走动。 李瘸子笑了,露出金牙:“谈什么生意?谈怎么变成老陈那样?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雨衣下摆滴着水。我看见他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,形状像握着把短铳。 我突然想起老陈昨夜的话:“这行当最怕的不是死,是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。”他当时正用怀表给我看一张照片:二十岁的他站在码头,身后是艘崭新的渔船。照片背面有行小字:给阿烬,别走我的路。 雨声更大了。李瘸子口袋动了动。我摸出自己的枪,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。走廊那扇漏风的窗户把雨吹进来,打湿了老陈常坐的那把藤椅。藤椅扶手上有个烟烫的洞,是去年教训内鬼时留下的。 “老陈死了。”我说。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走廊灯闪了一下。李瘸子口袋里的手僵住了。 “谁干的?” “我。”我撒了谎。其实子弹是从背后射来的,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的枪。但在这个地方,有时候真相比子弹更致命。 李瘸子慢慢把手抽出来,空着的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雨滴从他帽檐滚到金牙上。“北角的地盘,你三成。”他转身时又说:“老陈的怀表,归你。” 脚步声远去后,我捡起地上那张被血浸透的船票。背面字迹晕开了,像朵灰色的花。雨还在下,冲刷着走廊里越来越淡的血腥味。远处传来早班渡轮的汽笛,那声音让我想起渔村凌晨的雾。 我把枪插回腰间,老陈的怀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。玻璃表面裂了道缝,但秒针还在走,咔哒,咔哒,比雨声更慢,更准。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突然被风吹开,撞在墙上咣当一声。门外是整座城市潮湿的呼吸,和无数个还没被选择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