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午后,阳光像融化的金箔,重重砸在别墅区的私人泳池上。水纹懒散,池边瓷砖烫得几乎要冒出烟来。奥利韦里奥就坐在那里,七十六岁,背微微佝偻,手里捧着一杯冰镇柠檬水,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不断滚落,在他洗得发白的亚麻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。 他不是这栋别墅的主人,只是每年夏天,被邀请来住上两周的“老友”。但别墅区的邻居们都知道,奥利韦里奥来,泳池边的那张旧帆布躺椅就永远是他的专座。他几乎不说话,只是看水,看天,看远处孩子们溅起的水花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。直到昨天,新搬来的邻居家十二岁的男孩,因为好奇,问他:“您总坐在这儿,是在等什么人吗?” 奥利韦里奥抬起头,眼白泛着陈旧的黄,但瞳孔里却像有池底被搅动的泥沙突然沉淀,露出一丝锐利的光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男孩以为他耳背。然后他轻轻说:“等一个道歉。” 男孩不懂,但奥利韦里奥似乎不需要他懂。他慢慢呷了一口柠檬水,酸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,随即,那皱巴巴的皮肤又松弛下来。他望着泳池尽头那棵枝叶繁茂的凤凰木,火红的花簇在烈日下沉默。 “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夏天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旧磁带卡带,“这泳池还是水泥砌的,没贴这些马赛克。我和他,每天游完泳,就坐在这里,喝冰啤酒,吹牛,说等老了要一起买个农场,养马。”他口中的“他”,是里卡多,他半个世纪的朋友,合伙人,以及,最终的对簿公堂者。 “我们做建材生意,起于微末。但钱多了,心就窄了。他想要扩张,去炒一块地皮,我劝他收手,风险太大。他没听。后来金融危机来了,那块地成了无底洞。公司倒了,债主围门。”奥利韦里奥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躺椅扶手的裂口,“最后清算,还差一笔巨款。他找到我,说如果我能‘承认’那笔投资是我私下做的,公司不知情,以我个人名义破产,或许能保住公司壳子和工人们的最后遣散费。” 他停顿,看向池水。水在阳光下晃动,刺得人眼晕。“我答应了。我成了‘贪婪的、擅权的、导致公司覆灭的’奥利韦里奥。他被奉为‘力挽狂澜、割肉救众’的里卡多。我背负骂名,搬离城市,打零工过活。而他,用那点残存的信誉,重新起家,成了现在你们看到的‘里卡多先生’。” “为什么?”男孩终于忍不住问。 “年轻时,觉得情义比钱重,比名重。”奥利韦里奥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干涩无比,“后来才知道,情义是奢侈品,要两个人都珍惜才值钱。一个人珍惜,就是笑话。” “那……您今天为什么说这些?” 奥利韦里奥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,把杯子放在地上,杯底与瓷砖接触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他扶着膝盖,很费力地站起来,走到泳池边,弯下腰,用手掬起一捧水,慢慢浇在自己额头上。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下,像一条条小小的沟渠。 “昨天,他的女儿,那个总在花园里画画的安静女孩,来给我送了一篮自己种的柠檬。她说,爸爸最近总做噩梦,梦到泳池水是红的。”他直起身,望着对面那栋更气派的别墅,窗帘紧闭,“他快不行了,肺癌晚期。也许,是时候了。有些秘密,不该跟着一个人进棺材,那会压得灵魂不得安宁。” 他转回身,对男孩说,也像对自己说:“我不是要他原谅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再替他背了。那口黑锅太重,背了二十年,我的脊梁都压弯了。” 说完,他不再看那栋别墅,慢慢走回躺椅,坐下,闭上眼睛。午后的风终于起了,带来一丝凉意,吹动他稀疏的白发。泳池的水面,波光粼粼,像无数碎银在跳跃,又像二十年那些被阳光蒸发的、无声的泪与汗。 男孩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,这杯柠檬水的酸涩,好像也传到了自己的喉咙里。而泳池边的奥利韦里奥,在闭目片刻后,竟轻轻哼起了一支极老的、调子模糊的歌谣,声音低得几乎被蝉鸣吞没,嘴角,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真正的松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