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感悟

影片内容

巷口那棵老槐树，今年开得格外早。七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，稠稠地糊在每一片叶子上。李伯摇着磨得发亮的蒲扇，坐在树荫最浓的那块石墩上，眯眼望着巷子尽头被热气蒸得扭曲的马路。他的膝盖上，趴着一只年迈的橘猫，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像一块晒蔫的旧毯子。 这光景，三十年前几乎每日上演。只是那时，石墩上坐的是个赤膊的少年，膝头趴着的是只刚会跑的小猫。少年叫李山，也就是现在的李伯。他总在槐花落尽的盛夏，光脚跑过被太阳烤得发白的青石板，去巷尾王婶的冰棍箱里，换来一根五分钱的橘子冰。冰棍在舌尖化开的刹那，甜丝丝的凉意能一直爽到脚后跟，他觉得那就是整个夏天。那时，夏天是没完没了的蝉噪，是晒得发烫的脊背，是母亲在灶间熬绿豆汤时飘出的、带着焦香的蒸汽。漫长，炽烈，仿佛永远不会结束。 如今，蝉声依旧，却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。李伯觉得，自己大概是从某一年起，突然就“听懂”了蝉鸣。不再是单调的聒噪，而是某种密集的、用生命在高温里进行的嘶鸣。它们用尽十七年黑暗里的积蓄，只为这一个夏天纵情歌唱，然后悄然坠落。他想起自己少年时那些毫无来由的躁动，那些对着天空大喊的欲望，那些以为能燃烧一切的炽热。原来，那也是一种“鸣叫”，一种在名为“青春”的短暂周期里，必须完成的、喧哗的仪式。 巷子里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，脆生生的，撞碎在滚烫的空气里。李伯看见几个孩子举着自制的网兜，仰头盯着树梢，目标是另一只正扯着嗓子嘶叫的蝉。他们的脸晒得通红，汗珠子顺着脖子流下来，却毫不在意。李伯忽然很羡慕。羡慕那不知疲倦的奔跑，羡慕那瞄准蝉翼时全神贯注的专注，羡慕那种把整个身心都交付给当下的“不知天高地厚”。他曾拥有过，却以为那是永恒。 一阵风懒洋洋地路过，带起几片枯叶，在空中打了几个旋，又落在李伯脚边。他伸出枯瘦的手，想捡起那片最完整的。手指触到叶面时，却顿住了——叶片边缘已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，像一张被时光戳破的网。他慢慢蜷回手指，蒲扇轻轻摇了摇。原来，最深刻的夏日感悟，并非来自对酷热与繁盛的赞美，而恰恰源于这无声的、带着缺憾的凋零。蝉会死，叶会落，冰棍的甜会化，少年会老。夏天用它最暴烈的方式，年复一年地演示着盛放与消逝的同一幕。 他不再去看那追逐的孩子，只将目光投向槐树最粗壮的枝桠。那里，去年冬天留下的一个断口，已被新生的树皮温柔包裹，隆起一道柔和的疤。阳光穿过枝叶缝隙，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石墩依旧滚烫，橘猫翻了个身，露出柔软的肚皮。李伯的呼吸，渐渐融入了巷口那片被烈日烘得寂静、却又在每一寸空气中震颤着的、磅礴的生命力里。 夏天从未结束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在每一个懂得聆听的寂静里，永恒地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