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拆迁公告贴出来第三个年头,推土机终于开到了槐树巷。巷子尽头,三栋老楼塌了半边,瓦砾堆里,孤零零站着七棵树。 最老的是棵槐树,树干要两个大人合抱。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,枝桠却向着天空虬劲地伸展。巷子里的老人说,这树是他爷爷栽的。小时候,树荫能遮住半条巷子。夏天傍晚,各家搬出竹床、板凳,摇着蒲扇说话。孩子们在树杈间掏鸟窝,在树根处挖蚯蚓。树荫是天然的客厅,也是免费的游乐场。 如今,巷子空了。老邻居们或搬走,或去世。槐树还在。树冠上方,是新建楼盘灰色的骨架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。树荫缩成小小的一块,勉强盖住树根周围三米见方的地。每天黄昏,有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会来。他总在树下站一会儿,有时伸手抚摸树干,什么也不说。有人问,他说:“来看看老朋友。” 离槐树十米远,是两棵榆树,长在即将浇筑水泥的地基坑里。坑底积着雨水,榆树一半根须泡在水里。它们像是被谁匆忙遗落在工地的物件。再过去,是四棵法桐,挤在临时围墙的阴影下,树皮被蹭得斑驳。最年轻的是棵香椿,栽在某个拆迁户遗留的花盆里,花盆碎了,香椿从裂缝里钻出来,嫩叶在尘土中泛着油绿的光。 工人们对这些树视而不见。他们的目标是平整土地。只有包工头老陈,每天收工前会绕到槐树下,抽支烟。他指着香椿对徒弟说:“看见没?这玩意儿命硬。随便埋点土,就能活。”徒弟们笑,说陈总您还懂这个。老陈不答,只是盯着树看。他老家院子里也有棵香椿,是他娘临终前栽的。后来拆了,香椿移到小区绿化带,去年枯死了。 七棵树,在瓦砾与机械的包围中,构成了一个奇异的场域。麻雀依旧在枝头跳跃,尽管巢穴早已不见。一只流浪猫在槐树洞前安了家,白天晒太阳,晚上巡它的领地。树与树之间,被踩出了一条隐约的小径——这是居民们最后离开时,踩出来的。小径尽头,是半截断墙,墙上依稀可辨孩童用粉笔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太阳。 有人想把这些树移走。园林局来人看过,摇头:“根系都扎在旧宅地基里,动了必死。”开发商也不愿费事:“几棵树而已,不影响施工。”于是,它们被默许留下,像被遗忘的标点,嵌在巨大的句号中间。 槐树开花的季节到了。一串串白色花穗垂下,空气里弥漫着甜中带苦的香气。这香气和二十年前一样。只是,再没有人摇着蒲扇说:“今年的槐花真密,能摘一篮子。”香椿抽出了新芽,嫩红中透出翡翠色。榆树悄悄结了小果,像青绿豆荚。 老陈的工程队搬到了下一个工地。临行前,他把那盆碎掉的香椿花盆,轻轻扶正,又浇了半桶水。徒弟们笑他多此一举。他踢开脚边的碎石:“你们不懂。有些东西,不是非得有用才该留着。” 推土机终于开始作业。第一铲下去,离香椿还有五米。尘土扬起时,七棵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它们的影子,在逐渐扩大的黄土地上,依然连成一片不规则的绿。 我知道,这片影子留不了多久。但此刻,它们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