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灣的清晨向來寧靜。老陳天不亮就出海,補了三年破舊的漁網,總想著換艘新船。女兒小穗在鎮上郵局上班,昨天還抱怨郵件太少,工資可憐。妻子阿珍數著米缸裡最後半升米,嘀咕著鎮尾新建的度假酒店什麼時候能招她去做清潔。 變化始於午後反常的悶熱。天空黃得像陳年舊報,海面卻詭異地平靜,連波紋都懶得泛起。老陳提前返航,船靠岸時,風突然來了,不是吹,是推,像有一隻無形巨手把整片海朝陸地摁。老陳嘶吼著讓岸上玩的孩子快跑,自己卻被一個浪頭拍進船底。小穗在郵局看到玻璃窗外整條街的招牌、自行車、垃圾桶,全float了起來,像玩具。 巨浪最高時據說有十米。度假酒店玻璃幕牆如糖片粉碎,新建的碼頭連同三艘遊艇被沖上鎮中心廣場。老陳的舊船卡在學校操場的旗杆旁。阿珍抱著房梁,聽著屋裡米缸碎裂的聲音,也聽著隔壁王阿婆家嬰兒持續的啼哭——那哭聲後來成了全镇唯一能確定還活著的人類聲音。 二十四小時後,水退了。老陳渾身是血從船裡爬出來,右腿不对劲。小穗在廢墟裡找到母親,兩人抱著哭,然後一起挖。挖出半袋浸水的米,挖出王阿婆和她三个月大的孫子——孩子躺在抽水马桶裡,竟奇蹟地乾燥 asleep。全镇死了七個人,都是沒來得及跑的老人。老陳的船完了,度假酒店老板在電視上哭訴“百年一遇的天災”。 但真正的波瀾在水退後。鎮上來了很多記者,眼淚,捐贈,志願者。老陳卻在救災帳篷裡發了狂,他摸著自己殘廢的腿,吼著“我船呢?我船呢?”。捐贈的物資堆在廣場,清潔工阿珍被度假酒店臨時僱用,去收拾那些泡爛的豪華地毯。小穗發現郵件多了起來,全國各地的信和包裹,寫著“給海邊的孩子”,但她知道,真正的孩子,比如王阿婆的孫子,連奶粉都沒有。 一個月後,新聞說要重建“抗災示範漁村”。老陳拄著拐杖,每天去海邊看推土機平整他舊船擱淺的地方。阿珍在度假酒店臨時廚房幫工,手被燙出水泡。小穗的郵局來了新業務:登記全镇損失,蓋無數個章。巨浪沖走了很多,也沖來了很多。老陳某天半夜把女兒叫醒,指著遠處度假酒店亮著的燈:“你看,比咱們家燈泡亮十倍。”他聲音啞了,“可那光,照不進咱們帳篷。” 風暴過後的海,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。但每個人的心裡,都擱淺著一艘沉船。老陳的腿陰雨天就疼,阿珍夢見米缸永遠滿,小穗在郵件裡夾了一張照片:王阿婆抱著孫子,身後是重建一半的房屋。照片背面,孩子塗鴉著一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線,從紙張一頭,直衝到另一頭,填滿了整個畫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