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雨季总是潮湿得令人窒息。我第三次在半夜惊醒,听见卧室隔壁传来规律的水滴声——可那是间空置二十年的婚房。妻子下葬后,我坚持住在这里,说是完成她“想看老宅修好”的遗愿,其实只是不敢面对空荡的公寓里,她无处不在的影子。 那晚我终究推开了那扇钉死的门。霉味混着某种熟悉的、她惯用的栀子花头油气息。月光透过破窗,照在梳妆台上,一面铜镜蒙着灰,却映出模糊的轮廓:一个穿褪色红嫁衣的女人,正背对我梳头。我全身冰凉,想逃,腿却像钉在地板。她梳头的动作停了,缓缓转头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湿漉漉的漆黑。 我尖叫着冲出去,撞翻了走廊的花架。第二天请来的神婆在院中烧符,黄符纸卷成团,却怎么也点不着。她脸色煞白:“她不愿走,也不愿说。这怨气,是‘禁言’的。” “禁言?”我喃喃。记忆突然撕开一道口子。七年前那个暴雨夜,她浑身湿透跑回家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襁褓。我冲上去,看见的却不是婴儿,而是一团被雨水泡胀的、死去的野猫。她眼神空洞,从此再没说过一句话,直到病逝。我以为那是受惊后的创伤,现在才懂,她是在替某种东西“封口”。 夜里我再进那房间。红嫁衣不见了,梳妆台抽屉却开着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我俩的旧照片。每张照片里,她的脸都被什么东西遮住——一片阴影,一团水渍,或是我当时没在意的、她抬手挡脸的瞬间。最下面压着本她生前的日记,翻开第一页,只有一行颤抖的字:“它在我肚子里,生出来了,长得像你。” 我瘫坐在地,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窗外雨声骤急,仿佛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抓挠玻璃。梳妆台的铜镜不知何时转了向,正对着我。镜中,我身后站着那个红嫁衣的影子,她的“脸”凑近我的耳畔,没有声音,但我脑中直接响起一阵冰冷的、非人的呢喃,像水底传来的呜咽: “你当年……扔掉的……不是猫。” 雨声中,我仿佛听见了婴儿的啼哭,从地底,从墙缝,从我自己的影子里,渗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