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柳树抽新芽那日,老陈照例在石阶上坐下。冬日的江面是铁青的,覆着薄冰,行人的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。如今冰化了,水声变得柔软,像某种沉睡的喉咙缓缓苏醒。他眯眼望着江心——去年冬天淹死的年轻人的浮棺,据说在解冻时顺流而下了,谁也没看见,只留下岸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很快被晨练的人们踏乱。 江对岸的工地昼夜轰鸣。去年这时候,江滩还是一片荒芦苇,野猫在废弃的渔船里做窝。如今打桩机啃噬着河床,塔吊的影子斜斜劈开水面。老陈的儿子在工地开挖掘机,每次回家,靴子上都沾着陌生的泥浆。他说那泥里有化石碎片,老陈不信,他在这江边活六十年,只知道江水每年春天都带上来塑料瓶、避孕套、褪色的布条,从没带出过什么宝贝。 渡船老李的茶馆开在江堤拐角。他的茶客大多是拆迁搬来的老人,围坐一圈,话题从菜价跳到孙子升学,最后总绕回江水。“暖了,”他们啜着茶说,“你看鸭子都敢往中流游了。”可老陈注意到,鸭子其实还是贴着岸,只是去年它们不敢来的那片回水湾,如今有了一小群。水色也变了,从冬日的灰黄转为一种浑浊的绿,像隔夜的茶汤。上游的造纸厂据说关停了,但江水并不清澈,只是绿得理直气壮了些。 清明那天下着小雨,江面腾起薄雾。老陈看见对岸新立的墓碑,白幡在雨里颤。去年埋下的老人,儿子在广东,清明没回来。坟前摆着塑料花,亮得刺眼。江风把烧纸的灰烬卷起来,有些落进水里,瞬间被漩涡吞没。老陈突然想起自己父亲——也是在这江边喝醉了,一头栽进春汛里,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钓竿。那时江水也暖,暖得让人忘了危险。 昨夜暴雨,江水涨了。老陈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,逆流而上,穿过桥洞时撞上漂浮的塑料袋。醒来时天未亮,窗外江声汹汹。他披衣走到窗边,看见堤上应急灯亮成一片,穿救生衣的人影在晃动。微信群在传:“ triple S 闸口出现险情!”他不懂什么叫 triple S,只知道江水又要漫上来了,带着上游融雪的腥气,以及所有冬天埋下的秘密。 今晨雨停了,水退了些。老陈在湿漉漉的堤岸走,脚印很快被新涌的浪抹平。茶馆已经开门,老李在扫门前落叶,扫帚划过水泥地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“暖了,”老李抬头说,“你看,连苔藓都绿了。”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石阶缝隙里,一簇青苔在晨光中泛着油光,像大地突然睁开的眼睛。他忽然觉得,江水暖的从来不是温度,是那些在冰层下憋了整整一冬的、不敢浮出水面的东西,终于敢在某个清晨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,冒一个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