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又失眠了。窗外雨声淅沥,像无数细针扎在铁皮屋顶上。她拧开床头灯,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安全区。梳妆镜嵌在旧衣柜的镜门上,玻璃有些发乌,边缘描着褪色的金漆。这是外婆留下的,说这镜子能照见人的“真形”。 她解开睡袍,长发像黑瀑般泻下。每天凌晨两点,她都会坐到这里,用那把黄杨木梳,从发根缓慢梳到发梢。一百下,不多不少。这是五年前车祸后留下的仪式——医生说,规律动作能安抚创伤后应激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梳头时镜中倒影总慢半拍。当她梳到第五十下,镜里的“林晚”才缓缓抬起手。 起初她以为是眼花。直到上个月,她清晰地看见镜中人嘴角先她一步向上弯起,露出一个陌生的、温顺的笑。那晚她摔了梳子,黄杨木柄在镜面上磕出白痕。第二天,痕消失了。 今夜梳到第七十八下时,镜中人突然停住了。梳子悬在半空,黑发如海藻般缠绕在齿缝。林晚的呼吸屏住。镜中的“她”缓缓转头,视线越过她的肩膀,望向房间深处——那里只有蒙尘的窗帘和空荡荡的躺椅。 “你看不见的。”镜中人突然开口,声音像隔着水传来,“但他在看着。” 林晚的血液凉了。她猛地回头,身后只有晃动的衣柜门倒影。再看向镜子,镜中人已恢复正常动作,正机械地重复梳发。可梳子划过的地方,发丝竟没有分开,反而纠缠成结,越梳越乱。 她颤抖着伸手触碰镜面。冰冷刺骨。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玻璃的刹那,镜中突然伸出另一只手——苍白、纤细,戴着外婆生前常戴的翡翠扳指——轻轻按在了她的掌心。两双手隔着玻璃相贴,温度却诡异地交融。林晚看见镜中人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悲伤,那悲伤如此熟悉,像从她自己的骨髓里渗出来。 “梳完这一百下,”镜中人嘴唇无声开合,“你就能进来。” 梳子突然变得沉重,每一齿都拉扯着头皮。林晚盯着镜面,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在融化。皮肤变得透明,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、泛黄的旧报纸——那是当年车祸的报道,被她剪下贴满日记本的那张。而镜中人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,翡翠扳指在灯下泛着幽光,分明是外婆的手。 第九十九下。梳子卡在发结里,怎么也拉不动。林晚与镜中人对视,突然读懂了她眼中未说出口的话:这五年,每晚梳头的从来不是活人。是外婆的执念借她的身体,在镜中延续着梳头的仪式。而此刻,仪式即将完成——镜中人要取代她,回到这个活人的世界。 最后一梳。发结“啪”地松开。梳子落进洗脸池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 林晚缓缓坐直,看向镜面。里面是一个头发蓬乱、眼窝深陷的年轻女人。她抬起手,镜中人同步抬起手,掌心空空,没有翡翠扳指。她松了口气,却又在下一秒僵住——镜中人的手腕内侧,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,形状像一片枫叶。那是她七岁烫伤留下的,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 窗外雨停了。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给镜面镀上一层死灰。林晚慢慢披上睡袍,走向厨房。经过客厅时,她瞥见茶几上摆着一杯冷透的茶,瓷杯边沿有细微的唇印。而她的牙刷,正放在盛满水的玻璃杯里,刷毛湿润,朝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。 她停下脚步,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、木梳划过木头的沙沙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从梳妆台的方向传来,节奏与她心跳完全同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