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人称“铁口直断”的柳无咎,三日前在醉仙楼檐角挂起七盏白灯笼。每盏灯笼里裹着半张烧焦的命书,风一吹,灰烬像黑蝶纷飞。他说这七盏灯灭时,便是当朝太子薨逝之期。 满城哗然。 有人唾骂他狂悖,有人暗中递来千两黄金求改口。柳无咎踹翻铜盆,洗了手,对窗外暴雨道:“天欲其亡,必令其狂。我若不狂,如何替天行道?” 他本是寒山寺扫叶僧的关门弟子,十七岁那年偷翻《窥天录》,被师父用竹杖抽得脊背绽血。“书中写‘傲气冲斗牛者,必折于沟渠’。”老僧叹气,“你偏要试。” 柳无咎真的试了。 他走出山门,用三句话救下被冤判斩首的知府,用半炷香算出漕运总督的暗疾,用一卦让流寇头目自缚请降。十年间,他的名字比圣旨先到州县。达官贵人的请帖堆满案头,他偏要睡破庙,啃冷馍。有豪掷万金求见者,他隔着门帘扔出半块霉变的饼:“拿钱买这个,比见我值。” 傲气是他的铠甲,也是他的箭靶。 那日太子微服查案,在茶楼被柳无咎一眼看穿。太子笑问:“先生何以断定?” “你袖口有御用绣坊的龙涎香,可你故意揉皱衣袍,想掩住香气。”柳无咎夹起茶渣,“就像你故意露出腰间玉佩,却忘了真龙玉佩的龙睛是嵌在第三颗玉珠里——你这块,龙睛在第二颗。” 太子脸色骤变。 七日后,七盏白灯笼在醉仙楼摇摇欲坠。三更梆子响时,第一盏灯猝然熄灭。不是风吹的,灯芯从内部烧成黑炭。 柳无咎独坐楼顶,听见城中马蹄声如潮。他算准了:太子今夜必出城私访,必经黑水桥。桥下埋着他三年前布的“九幽阵”,阵眼压着半截刻满咒文的肋骨——那是他亲手从自己肋下剜出的。 “以我骨血,祭此因果。”他喃喃。 第二盏灯灭时,桥下传来惨叫。 第三盏灯灭时,火光照红半条河。 …… 第七盏灯灭的刹那,柳无咎忽然笑了。他算尽太子行程,却漏算一件事:太子今夜根本不在城中。 雨更大了。 锦衣卫破门而入时,他正用匕首刮灯笼内壁的符灰。“你们主子在城南别院。”柳无咎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但他活不过五更。不是我杀的,是你们自己。” 原来他早知太子被构陷,七盏灯是饵,钓的是幕后国舅。他让太子“死”一次,逼国舅动手。而他自己,成了必须被灭口的棋子。 “你为何不逃?”锦衣卫千户按住剑柄。 “傲气盖天的人,逃了就不是傲气了。”柳无咎望向渐熄的灯,“我只是没想到……盖天之后,原来这么冷。” 五更鼓响,宫中钟声乱作一团。国舅谋逆,太子“死而复生”现身金殿。而柳无咎的尸首在乱葬岗被发现,双手被铁链锁着,怀里揣着烧剩的第六盏灯笼残片,背面有血书:“傲者,非不惧死,乃信死不足惧。” 老僧当年没说错。 沟渠没折他的腰,却收了他的命。可那七盏灯灭时,整座城都听见了——有东西碎了。不是玻璃,是某些人头顶悬了三十年的、名为“不可知”的天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