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像裹尸布缠着整座老城,路灯的光晕溺在乳白里,晕开一圈圈病态的黄。陈伯第三次推开窗,寒风卷着水汽灌进他枯瘦的脖颈。又是那脚步声——笃、笃、笃,不疾不徐,从巷口青石板上碾过,渗进他三十年的失眠里。 起初他以为是流浪汉。可那节奏太规整,像老式挂钟的摆,总在午夜零点三刻响起,持续二十分钟,准时如化疗。他提着煤油灯去寻,脚印在雾中戛然而止,仿佛被什么吞掉。居委会小张说他神经衰弱,劝他吃安眠药。药片吞下去,脚步声却在耳道里扎根,踩着他记忆的霉斑。 直到昨夜,雾里忽然掺进咳嗽声——短促、撕裂,像旧风箱漏气。陈伯僵在门后,这声音他认得。二十年前化疗病房,老周每晚巡夜时都这样咳。可老周分明在女儿接去深圳那年,就葬在了城南公墓。 他套上棉袄冲进雾中。脚印这次没消失,延伸向废弃的纺织厂。生锈的铁门虚掩着,里面竟有微光。他看见老周佝偻的背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正用扫帚一下下刮着积满灰尘的水泥地。“老周?”陈伯的喊声劈开雾气。 背影顿住了。缓缓转身,脸上沟壑在昏光里蠕动。“陈伯?”老周的声音比雾还湿,“你终于听见了。”原来老周当年没死,女儿骗他父亲已逝,是怕他拖累。他偷偷回来,每晚来这废弃厂区——这里曾是他值夜班二十年的地方。脚步声是习惯,咳嗽是肺癌后遗症,而扫地的动作,重复着当年检查管道安全的路线。 “我以为…这厂早拆了。”陈伯喉头发紧。 “拆了又怎样?我的魂还在这块砖上打转。”老周咧嘴笑,缺了颗牙的缝里漏着白气,“你脚步声停那晚,我就知道,你也困住了。” 雾忽然薄了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鸣笛,像钝刀刮着铁皮。两人默默往回走,脚印在青石上并行,直到巷口分开。陈伯回头,老周的身影又溶进雾里,那扫地声却像钟摆,终于开始摆动另一段时光。 此后许多夜,陈伯不再数脚步声。他打开窗,让雾气漫进来,在桌角积成一小滩。原来最深的雾夜,从不需要驱散。那些足音是心牢的锁孔,转动时,我们才听见自己如何被往事踩踏,又如何踩踏着往事,走向晨光必然的溶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