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土机轰鸣着停在巷口那棵老梅树前时,陈伯正用枯枝般的手摩挲着皲裂的树皮。邻居们说他是个傻瓜——旧城改造,每棵树都标了价,唯独这棵,任谁说破嘴皮,他梗着脖子就是不松口。“值当吗?一截木头钱。”包工头叼着烟劝。陈伯不答,只把一张泛黄的婴儿照片从怀里掏出来,对着树身比了比。照片里,他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女儿,背景是这棵刚栽上、不及一人高的小苗。 这树,是他女儿出生那年栽的。妻子怀相不好,整日卧床,他就在窗下挖坑埋下两枝梅枝。“等开花,就好了。”他骗妻子,也骗自己。第二年春天,第一朵鹅黄真的颤巍巍绽开时,妻子撑着病体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给孩子起名小梅吧。”后来妻子病重,一个冬日咳得厉害,他慌乱中剪下几枝窗内开得最好的梅花,混着热水喂她。那晚妻子睡得很沉,窗外雪落无声,枕畔却仿佛萦绕着清苦的香。再后来,女儿长大,考去南方。临行前夜,她踮脚摘了树顶最亮的一朵花,夹进日记本。“爸,等我回来。”她眼睛亮晶晶的。 可女儿再没回来。电话里说忙,说机场到公司要三小时,说梅树年年开,不差这一回。只有陈伯知道,女儿走后第二年,这树差点没熬过最冷的腊月。他整夜守在树下,用旧棉絮裹住主枝,自己冻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春天,它竟又抽出新芽,花比往年密。邻居们渐渐不劝了,只偶尔路过时,看老人对着树干喃喃自语,像在跟谁商量事。 如今推土机的铁臂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陈伯慢慢蹲下,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——里面是女儿从南方寄回的、压干的梅花,还有一枚褪色的红绳结,是妻子当年系在树苗上的。“老伙计,”他拍了拍树根,“再陪我一阵。”他抬头,看见最高处的枝桠上,竟有零星几个青苞,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,怯怯地鼓着。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,而这里,只有风过时,干枯的枝条相互轻碰,发出极细微的、仿佛叹息般的声响。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,踮脚摘花时说的话:“爸,这树真笨,又不砍它,干嘛长这么好看?” 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是为了被砍伐而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