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长山郡一个没名字的村民,那年雨季来得格外早。美军直升机像铁蜻蜓一样天天在橡胶林上空盘旋,而村口那棵老榕树下,阿芳正试穿她的奥黛——月白色底子,边缘绣着褪色的金线,是她娘用嫁妆布改的。她要嫁给隔壁村炸过 mines 的越共小伙子阿强,两家说好等雨季一过就办仪式。 婚礼前夜,阿芳悄悄塞给我一包炒米,手指粗糙得像树根。“明天别出门,”她说,“炮要响好几天。”我点头,却看见她眼里亮得吓人。那亮光让我想起1968年春天,美军坦克碾过稻田时,她爹死前攥着半截甘蔗的样子。 天亮时雨停了,但空气闷得能拧出水。唢呐吹的是《抗美救国歌》的调子,改成了喜乐。阿芳披着红头巾从竹楼下来,红绸是去年从阵亡士兵包袱里拆的——村里人都这么干。阿强穿着发白的军装,胸前别着木棉花。没人笑,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背,连瘸腿的老阿婆都拄着拐杖来送 rice wine。 鞭炮声突然变成爆炸声时,菜刚上到第三道。第一颗炮弹落进晒谷场,稻谷混着泥土飞起来。阿芳一把扯掉头巾,露出剪短的头发——她早把长发剪了,说“长发容易被钩住”。阿强拽着她往地窖跑,我跟着,手里还攥着半碗没喝的酒。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新生儿在哭,那是阿芳妹妹刚生的孩子。 外面枪声像炒豆子。有人用越语喊“是特种部队”,有人用土话骂。地窖门被土块砸出坑,光柱漏进来,照见阿芳把匕首绑在手腕上——那是阿强给她防身的。她突然转头看我:“你帮我看妹妹。”那眼神和十年前她娘把我从水沟里捞起来时一模一样。 后来静了。我爬出去时,看见老榕树被拦腰炸断,红绸挂满断枝,像开了一树的花。阿芳和那孩子不见了,只有阿强的军帽陷在泥里,帽檐下压着半截木棉花。酒席的竹桌翻在稻田里,红烧肉泡在泥水里,还在冒热气。 村里人找了一天。第三天,在五公里外的弹坑里发现了他们。阿芳背靠弹坑壁坐着,孩子裹在她怀里,身上盖着她的奥黛。奥黛的月白色染成了深褐色,金线绣的凤凰被血糊住了。阿强倒在坑沿,手里还握着没吃完的炒米——和阿芳给我的一样的炒米。 没人哭。老阿婆把木棉花别在孩子胸口,用烧焦的树枝在土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喜字。我蹲在弹坑边,突然想起阿芳试穿奥黛那晚说的话:“红色要盖过红色,活人才能记住死人。” 现在长山郡早没这个名字了,橡胶林被烧过七次。但我每年雨季前都会去那个弹坑,带一包炒米。有时风大,能听见唢呐声混着直升机声,分不清是婚礼还是葬礼。阿芳说得对,我们确实记住了——记住的不是1972年的雨,是红绸怎么在火光里飘,像不肯落地的凤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