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室里总是飘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,林深觉得那味道像陈年的伤口。他面对空白画布已经三个月,像面对一片荒芜的雪原。直到那个午后,门被轻轻推开,苏绾站在逆光里,发梢沾着细碎的金箔,像刚从某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。 “听说您需要模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画架上所有的铅笔都滚落在地。 苏绾成了林深的缪斯。她总在黄昏准时到来,脱去衣物,像褪去一层世俗的茧。她皮肤上有淡青的血管,左侧肩胛骨处有一粒小小的褐痣,林深用银针蘸着赭石,在画布上一点一点复原。他画她的侧影,画她垂落的指尖,画她望向窗外时眼底那片化不开的薄雾。调色盘上的颜色越来越浓烈,猩红、靛蓝、病态的绿,仿佛颜料在自行呼吸。 转折发生在第七周。林深发现苏绾总在画到第三小时时微微颤抖,像一片在风里将落未落的叶子。他停笔,她却说:“别停,我喜欢被观看。”那天晚上,他第一次在画室留宿,睡在铺着旧绒毯的长椅上。半夜醒来,看见苏绾还保持着白天的姿势坐在阴影里,眼睛睁着,映着窗外未满的月亮。 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 “我在想,画布上的我,是不是比真实的我更完整。”她转过头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,“林先生,您爱的究竟是我,还是您笔下的幻影?” 问题像一枚钉子楔进木头。林深开始失眠,在凌晨三点反复擦拭画笔,仿佛要擦去什么污迹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从未真正触碰过苏绾——他的指尖只碰过亚麻布,他的目光只碰过颜料的表层。她像一帧被过度曝光的照片,在反复的描绘中失去了原本的纹理。 最后一幅肖像完成时,苏绾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出现。画布上的女子眼眸低垂,嘴角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讥诮。林深用刮刀狠狠刮掉那抹讥诮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失败草图——那些被覆盖的轮廓里,分明是不同女人的五官,在颜料下幽灵般浮现。 他最终烧掉了那幅画。火舌卷起苏绾的侧脸时,他想起她第一次进门时说的另一句话:“有些颜色,一旦沾上就洗不掉。” 现在画室重新空了,只有烧焦的亚麻布碎片在风里打转。林深打开窗,让八月的风灌进来,吹散最后一丝松节油的味道。他忽然觉得,也许真正的情迷画色,从来不是爱上一具躯体或一张脸,而是爱上自己用欲望调制出的那管颜料——它如此鲜艳,如此危险,如此需要被彻底焚毁,才能证明它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