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镇的夜,总在戌时三刻被老赵的梆子声切开。瘸着左腿的老赵,打更四十年,闭眼都能摸清青石板下每道裂缝。这夜格外粘稠,灯笼晕出的黄光像被雾吞了,他照例敲着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,可梆子声传到巷尾竟泛起空荡荡的回音——全镇的狗,从东到西,一声没叫。 老赵停在镇北废弃的绸缎庄前。朱漆门缝里渗出红烛的光,暖得瘆人。他记得三十年前,这家的闺女在出嫁前夜失踪,只留下一盏没熄的合欢烛。镇里传是“鬼娶亲”,谁家夜里听见唢呐,第二天必有灾祸。他呸了一口,枯手摸向门环。指尖触到铜绿,门却“吱呀”开了,一股陈年胭脂混着纸灰味扑面而来。 院里没月光,只有堂屋八盏红烛齐明,照着空荡荡的喜堂。枣木案上摆着褪色的嫁衣,针脚里嵌着暗红锈迹。老赵的烟斗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突然,烛火集体一矮——有风。但门窗紧闭。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,从喜堂屏风后传来,一下,两下,像绣花鞋踩在青砖上。烟丝燃到尽头,烫了他一下。 “谁家新鬼,装神弄鬼?”老赵哑声喝道。脚步声停了。屏风上映出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正交叠着行礼。可喜堂明明只有他一个活物。老赵猛吸一口气,抄起门边的顶门杠。就在杠子举起的刹那,所有烛火“噗”地熄灭。黑暗里,他听见极近的耳语,带着湿气:“赵三爷……您当年,是不是也漏敲了一更?” 老赵僵住了。四十年前,他师傅暴毙那夜,他贪了杯,确实少敲了一更。那晚的雨声,混着师傅喉咙里的咕噜声,他记了四十年。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再睁眼,天已蒙蒙亮。喜堂空无一物,只有嫁衣静静躺在案上,胸口位置,多了一枚湿漉漉的、崭新的铜钱——正是他昨夜烟斗里磕出的那枚。 老赵没动铜钱。他瘸着腿走回更房,从床底拖出个铁盒。里面除了烟丝,还有一叠泛黄的纸,每张都记着某年某月某更,某处异常。最新一张,是昨夜,他颤抖着添上:“鬼娶亲,索旧债。铜钱为凭。”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。他忽然想起,镇志里写过:初代打更人,姓赵,瘸腿,专镇“不归夜”。而镇北绸缎庄,正是他当年亲手焚化的乱葬岗。 梆子又要响了。老赵盯着那枚铜钱,它正缓缓渗出一丝腥气。他慢慢把铁盒藏回原处,摸出新的烟丝。有些更,打不得。有些债,躲不掉。晨市隐约传来叫卖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他的黑夜,刚刚才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