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雨季的泥浆里,陈默的靴子陷到脚踝。他盯着三公里外废弃糖厂屋顶的晃动反光,耳机里传来搭档老赵嘶哑的喘息:“疯犬今天带了六个人,还有雷管。” 疯犬不是人名,是毒贩圈里对那个喜欢徒手拆弹、虐杀线人的疯子的称呼。而陈默,警队里代号“猎犬”。 追捕持续了十七天。疯犬像条真正的野狗,专挑最险的喀斯特溶洞钻,专啃最硬的骨头。陈默的战术笔记本上画满了溶洞地图和疯犬可能留下的暗记——半截烟头用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犬头。第三天,他们差点在一条地下暗河里撞见。水声轰鸣中,手电光柱交错,疯犬突然对着水面狞笑,举起了手里的小东西——是只被胶带缠了七圈、塞了满嘴布条的幼犬,警用战术背心被粗暴地撕开,露出“缉”字徽章。陈默的枪口抖了。疯犬的笑声在洞穴里回荡,像金属刮擦。 转折发生在第十一夜。老赵的旧伤复发,陈默独自追踪到一处塌方的矿洞。洞内出奇地安静,只有水滴声。手电光扫过岩壁,他看见了——不是毒贩的装备,而是十几只被铁链锁在石壁上的流浪犬,瘦骨嶙峋,眼神浑浊。其中一只黄狗,左耳缺了个三角,正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喉咙里发出呜咽。陈默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意。疯犬不是在逃亡,他是在“狩猎”,用这些狗测试追捕者的心软。 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陈默猛地转身,手电光刺破黑暗,照见了蹲在矿车阴影里的疯犬。他手里没枪,只把玩着一把军刀,脚边躺着那只被用作人质的幼犬,不知何时已被割喉,血混着泥浆。 “猎犬,”疯犬舔了舔刀锋,“你的名字真难听。但狗……狗好。” 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,“这条,胆子小,叫了,就杀了。那边那只黑背,嘿,有意思,不叫,只盯着我,像你。” 他忽然神经质地大笑,“你们警队训狗,我们训人,其实一样!” 陈默的枪稳稳抬起。疯犬却突然扑向石壁,不是逃,是用力摇晃其中一条铁链——锁着黑背的那条。黑狗暴起,獠牙毕露,却因铁链束缚只在原地狂吠。疯犬在狂吠声中,用尽全身力气,将刀狠狠扎进自己大腿,然后狞笑着拔出,血喷涌而出。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,刺激着所有被锁的狗。黑背彻底疯了,拖着铁链撞向岩壁,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。其他狗也相继陷入狂躁,撞击、撕咬铁链,矿洞在震动。 陈默明白了。疯犬把自己变成了“疯犬”,用血腥激发所有犬只的兽性,制造混乱,好趁乱从唯一可能未被完全封锁的——那条黑背撞出的岩壁裂缝——逃脱。 他必须立刻击毙疯犬,否则整个矿洞的狗,包括外面可能闻血而来的野狗群,都会成为掩护。但黑背正撞向他的方向,铁链崩裂的最后一瞬,狗眼赤红,人与兽的界限在血腥中模糊。陈默的枪口,在疯犬癫狂的笑声、在群狗濒死的咆哮、在岩壁裂缝透进的一线微光中,剧烈摇晃。他扣下了扳机。 枪声在矿洞炸开。不是对着疯犬。子弹擦过黑背的肩胛,打碎了它身后岩壁的薄弱处。碎石如雨。疯犬的笑声戛然而止,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——他竟用子弹,帮那条疯狗撞开了生路。 “你他妈……” 疯犬的咒骂被淹没在更大的崩落声中。陈默扑过去,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落石,将铁链断裂、已懵住的黑背往裂缝外推。裂缝外,是暴雨初歇的、泥泞的、自由的夜。 三个月后,陈默坐在总队荣誉室,手腕上多了道疤。黑背康复了,成了警犬基地最沉默的成员,只认他一人。老赵拍他肩膀:“那天矿洞里,到底为什么?” 陈默看着玻璃柜里泛黄的旧照片——第一代缉毒警与他们的搭档,一条同样缺了左耳的德国牧羊犬。 “疯犬以为,人和狗,都会在血腥里变疯。” 陈默声音很平,“但他不懂,有的狗,和有的人,疯了,也是为了咬住更疯的东西。” 他走出荣誉室,基地操场上,黑背正安静地趴着,阳光晒着它缺了三角的耳朵。陈默走过去,手落在它紧绷的肩胛肌肉上。那里,子弹的擦伤已愈合,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印记,像一枚沉默的勋章。远处新训犬的吠声传来,黑背耳朵动了动,没有抬头,只是将下巴更深地埋进前爪。陈默的手掌微微用力,感受到皮肤下稳定而炽热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与他自己腕间那道疤的搏动,渐渐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