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雾还没散尽,老陈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院墙外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浓烈的甜香,是槐花,也是野蔷薇,混着泥土苏醒的气息,沉沉地压过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香气却像钩子,扯着记忆往三十多年前拽。 那时节,山野的花开得比现在更不管不顾。村尾那片乱葬岗子,野菊花铺成金黄的毯子,没人敢去。可十七岁的秀兰常去,采最新鲜的露水花,说能治城里传来的咳病。她辫梢总系着一朵小白花,跑过青石板路时,身后跟着一条瘸腿的老黄狗。老陈那时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,戴眼镜,会用粉笔在墙上写诗。他们躲在废弃的磨坊里,秀兰把野花编成环,套在他生锈的自行车把上。她说:“花香是山风写的信,风走到哪儿,信就送到哪儿。” 可那年夏天,秀兰突然不采花了。她爹在城里当小工,托人来说亲,对象是镇上的供销社职员。磨坊的墙根下,老陈看见她蹲着哭,手里攥着一把被揉烂的野菊花。“风把信送错了,”她抽噎着,“我家没粮食了。”后来,秀兰出嫁那天,老陈躲在梁上,看花轿颤巍巍抬过开满紫云英的田埂。轿帘掀开一线,她没戴红花,鬓边却别着一朵干枯的野菊花,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 此后许多年,老陈去了省城,再没在春天回过村。直到去年清明,他整理旧物,在《诗经》泛黄的扉页里,掉出半张纸条,是秀兰的字迹:“野花不择地,香到断肠时。”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被洇开了——“那夜磨坊,我爹在外头听了一整晚。” 老陈忽然全明白了。当年秀兰的“咳病”,是装出来的借口;她爹所谓的“说亲”,是堵住闲话的封口费。而那个瘸腿的老黄狗,早在她出嫁前就被药死了。野花年年开,却把最苦的根,埋进了两个年轻人的骨头里。 如今秀兰的坟就在乱葬岗旁,碑上刻着“慈母”,没提别的。老陈慢慢走回去,院里的老槐树正落花,簌簌地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他忽然觉得,这满山野香,或许从来不是馈赠,而是一层薄薄的、甜腻的掩埋——掩住所有说不出口的“如果”,和那些被风撕碎、又终将归还给泥土的,年轻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