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午后,太阳把水泥厂晒成一块焦灼的烙铁。我躲在仓库阴凉处写作业,目光却总被那个佝偻的身影拽过去——父亲正从卡车上卸水泥。一百斤一袋,他扛起来,迈着碎步,脊背像一张被强行拉开的弓。汗水浸透他灰白的背心,在腰间留下两片深色地图。我拧开矿泉水瓶,又默默盖上。上周他咳嗽时,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“老毛病”,可那晚我起夜,看见院中水龙头下,他正用凉水冲拍打过的腰,月光把那道红肿照得刺眼。 收工时,父亲走到我跟前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打开,是半块捂得发软的桃酥。“厂里发的,”他咧嘴笑,牙上沾着碎屑,“你吃。”我掰开一半递回去,他摆摆手,用沾满水泥灰的手背抹了抹嘴: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转身时,他弯腰去拾滚落脚边的空麻袋,动作滞了一瞬。我忽然想起小学作文里写过“爸爸是超人”,可超人怎么会连腰都伸不直? 那天深夜暴雨突至。我被雷声惊醒,冲进院子收晾晒的被子,却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。门缝里,他正就着昏黄的灯泡,一针一针缝补磨破的劳保鞋。水泥灰嵌进他指甲缝里,针在厚鞋底上艰难穿刺。我退回自己房间,把脸埋进枕头。原来他每次回家前在井边反复搓洗,不是爱干净,是怕我摸到他指甲缝里洗不净的灰;他总把肉往我碗里夹,不是不爱吃,是工地食堂的菜汤里,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都算加餐。 后来我考上县中,报到那天父亲执意要送。穿过校园时,他始终落后我半步,像怕踩脏了光洁的地砖。在宿舍楼下,他放下行李,反复拍打上面看不见的灰尘。“好好学,”他顿了顿,“别学爸。”转身要走,我追出去,在楼梯转角看见他正弯腰剧烈咳嗽,肩膀抽动。阳光斜切过楼梯间,照亮他花白的发根和肩上洗得发硬的旧工装——那里磨出过多少道水泥袋的勒痕,又藏过多少次无声的咳嗽。 如今我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,窗外没有尘土飞扬的工地。可每个加班的深夜,我总会想起那个在烈日下扛水泥袋的背影。那不是一袋水泥,那是父亲用脊椎当扁担,挑起我整个世界的重量。水泥袋终会化成楼房基石,而那份压弯他腰杆的父爱,却在我心里,永远挺立成一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