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雨夜总带着一股子阴气,堂屋里昏黄的灯泡晃着,照得供桌上的纸人影子在墙上乱爬。姐姐是三天前突然回来的,提着个老旧的皮箱,没带多少东西,只跟妈说“回来住几天”。她三十出头,脸上总没什么表情,像一潭深水,可眼神亮得吓人,尤其在看到堂屋正中那个新糊的纸人时。 村里人都说,二叔家这纸人是请了“高人”做法,镇住他儿子夜里总梦魇的邪祟。纸人扎得精细,穿着寿衣,脸上还点了朱砂,供着三炷香,香灰积了长长一串,纹丝不动——这不对,香灰该垂落的。我蹲在门槛外啃西瓜,看姐姐站在纸人前,手指轻轻划过纸人关节处,又凑近闻了闻供桌上的米酒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把到嘴的西瓜籽都忘了吐。 “酒是凉的,香灰不落,因为底下有东西托着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让堂屋里嘈杂的劝酒声都静了一瞬。二叔梗着脖子:“姐,你别瞎说!这是刘大师的镇宅法宝!”姐姐没理他,只是从皮箱侧袋抽出一把很小的水果刀,不锈钢的,在灯泡下闪着冷光。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毁掉纸人,齐齐倒吸凉气。 她却蹲下身,刀尖却递向纸人脚下那片新铺的、颜色略深的红砖地。刀锋沿着砖缝,轻轻一划——只听极细微的“嗤”一声,像是划破了什么薄膜。紧接着,纸人“噗”地一声软倒,供桌下传来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一小截被削尖的竹签掉出来,竹签上缠着几缕发丝,还沾着暗褐色的粉末。二叔的儿子就在旁边,突然“啊”地捂住头:“头疼……好像没那么重了……” 姐姐用刀尖挑起那竹签,在灯下晃了晃:“迷幻药粉混了朱砂,掺在供酒里,让人昏沉。竹签藏在砖下,尖端冲上,纸人重量压着,人跪拜时膝盖会无意顶到砖面,竹签刺入,产生‘被邪祟所伤’的幻痛。一套戏,骗钱也骗心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面如死灰的二叔:“哥,你儿子哪有什么邪祟?是你在矿上欠了赌债,想用这‘邪祟’的名义,逼爸妈把老宅抵押给那个‘刘大师’换钱吧?” 死寂。只有雨点敲着瓦片。姐姐把刀随便在裤腿上擦了擦,收起。她没再看二叔,只是把纸人残骸踢到一边,对爸妈说:“我明天走。这宅子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她走出去时,雨幕把她单薄的背影吞掉一半。 后来听说,二叔的赌债是假的,但“刘大师”的确是个江湖骗子,专门在村里演这出“镇邪”把戏。姐姐那一刀,划开的不是砖,是那层黏稠的、用恐惧织成的谎言之网。她说得对,有些东西,一刀就够了。可那晚我回想,她眼神里除了冷利,好像还有一点极淡的悲悯——为那纸人,也为被自己设的局困住的二叔。真正的诡局,从来不在香案上,而在跪拜时,那颗不敢直视真相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