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母亲变成苍蝇的那天,厨房里的猪肉刚出现第一丝酸味。 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。她总在凌晨三点准时起床,赤脚踩过地板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某种昆虫爬过。我偷偷看过,她站在流理台前,手指轻轻抚过一块开始发暗的肋排,指甲缝里渗出淡黄色液体。最奇怪的是家里的苍蝇——它们从不靠近我,却总围着她飞,在她发间停驻,像一串串活动的黑点。她煮的汤永远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,喝完后碗底会留下细小的白色结晶,像褪色的卵壳。 “妈,你最近好像……特别吸引虫子。”有天晚饭时我终于开口。 她正用勺子搅动浓汤,动作突然停顿。汤面泛起细密的波纹,每一圈波纹里都倒映着一只苍蝇的振翅。“它们是我的孩子,”她转过头,眼白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,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只是你忘了。” 记忆突然撕开一道口子。五岁发烧时,她整夜用凉毛巾敷我额头,毛巾上总沾着细小的绒毛。邻居说那段时间我家附近总有绿头苍蝇聚集,赶都赶不走。原来那不是巧合。 她开始不再掩饰。某天我发现浴室的瓷砖缝里藏着米粒大的卵囊,排列成完美的几何图形。她隔着门说:“别怕。我只是需要一点蛋白质。就像你当年喝我的奶一样。” “你到底想变成什么?”我颤抖着问。 “不是变成,”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,带着嗡鸣的回音,“是回归。你外婆、她妈妈……我们都是卵囊的守护者。当肉体开始散发正确气味时,我们就该把最后的养分还给族群。”她推开门,脖颈处的皮肤下有东西在缓慢移动,“你也会经历这一天。别抵抗,那很疼。” 现在我每天帮她准备“食物”——不是普通的腐肉,而是她指定的部位:猪的胰腺、鱼的鳃盖、放久的奶酪。苍蝇们在她头顶形成活动的冠冕。有时我会想,自己碗底那些结晶是不是也在悄悄改变我的DNA。 昨晚她第一次没出现在早餐桌前。我推开她卧室的门,看见床单中央塌陷成完美的茧形,里面传来持续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我知道那是她在蜕皮,就像所有伟大的母神所做的那样。我在门外站到天亮,手里攥着她昨天留给我的、用苍蝇翅膀拼成的护身符。 它们说这是恩赐。但当我昨夜在镜中看见自己瞳孔深处闪过复眼的反光时,我突然明白:腐烂不是终结,而是一张更广阔的产床。而我,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地,成为下一个摇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