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温20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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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张坐在门槛上，盯着院角那只半人高的塑料桶。桶底沉着薄薄一层泥汤，是昨夜接的最后半桶雨水。华北平原的夏天，今年格外邪乎。气象台说，连续四十二天超过四十度，地表能煎熟鸡蛋。他抹了把脸，手心是沙砾般的粗粝，汗刚沁出来就蒸了，只留下盐霜。蝉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罩着死寂的村子。能跑的早跑了，留下的，都守着各自那点活命的水。 前日，西头王寡妇家儿子，为半桶井水，跟邻居动了铁锹。老张听见动静没出门。他晓得，这时候，情分比窗纸还薄。他家桶里的水，是娃他舅从百里外运来的，花了三条烟的人情。昨儿半夜，他起来看水，手电筒光里，桶沿竟爬着两只干瘪的蜥蜴，腹皮紧贴着脊骨，眼珠浑浊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场旱灾，河里还能挖出泥鳅，如今，河床裂成龟背，一踩就冒白烟。 今早，李会计敲开了他家豁口的木门，背后跟着两个戴红袖箍的。说是镇上统一调度，各家余水得登记，支援邻村病号。老张没吭声，只把桶往里推了推。李会计脸上晒脱了皮，一层层翘着，说话时嘴角扯着疼。最后，老张舀了半瓢，递过去。李会计接瓢的手在抖，浑浊的水泼在滚烫的地上，“滋”一声，白汽都没冒，就渗进干土里没了。三个人走后，娃从里屋出来，嘴唇起泡，盯着空瓢。老张想说点什么，嗓子眼像堵了团晒透的棉絮。他最终只是把桶挪进最阴的屋角，用破麻袋盖严实。 夜里更难熬。没电，风扇成了铁架子。老张躺在竹席上，席子烙人。他睁眼到天亮，听着屋顶茅草在热风里发出脆响，像随时会燃起来。迷糊间，他梦见小时候的河，水清得能数清河底的卵石，梦里的凉意，让他蜷了蜷脚趾，脚底却是空的——席子早被汗浸透，又晒干，结了一层咸涩的壳。 高温还在继续。气象预报说，未来一周，局部可能突破历史极值。老张不再看天了。他每日清晨，在桶边坐一会儿，看水面微微颤动，映出自己枯槁的脸。有时他想，这热，是不是把人心里的水分，也一点点烤干了？剩下的，是不是只有像他这样，守着半桶泥汤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雨？或者，等另一个更热的明天。院角那株老槐树，叶子全卷成了烟卷，风一过，簌簌的，像在念谁的名字。他摸摸桶，塑料滚烫。这大概就是2022年的夏天：没有洪水滔天的壮阔，只有寂静的、缓慢的蒸发，把活气，把念想，一丝丝地，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