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故乡的山坡时,正是雨季初歇的午后。空气里满是泥土被太阳晒过的腥甜,远山像被水洗过的黛青,近处的草甸却浮着一层流动的、毛茸茸的绿。那绿太密了,密得仿佛有重量,压弯了每一茎草叶。就在这片几乎要溢出视野的绿里,我看见了它——一朵黄花。 不是成片,就一朵。茎秆细瘦,颤巍巍的,托着一颗太阳般的小脸。它长在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包旁,离小路不过三四步。我蹲下来,指尖离它还有半寸时停住了。怕一碰,这脆弱的、与整个绿意世界格格不入的亮色就碎了。这不该是这里该有的颜色。这里的绿是生,是勃发,是漫无边际的安眠。而黄,是熟透的麦穗,是秋日最后一声叹息,是时间本身干枯的标本。 记忆突然撕开一道口子。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绿,比现在还要深,还要漫漶。祖母牵着我的手走在这条小路上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脚沾着泥点。她忽然松开我的手,弯下腰,从这片无边无际的绿里,轻轻摘下了另一朵这样的黄花。她把它别在我汗湿的衣领上,手指粗糙而温暖。“看见了么?”她指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脊,“黄花开的地方,底下就有泉眼。渴不死人的。” 那时我不懂。只记得那朵花在我胸前晃了一路,像一枚小小的、不会融化的太阳。后来祖母走了,在一个同样绿得发慌的夏天,她睡进了后山那片最安静的林子里。人们说,她一辈子没走出过这几十里的山,最后却躺在了最深的绿里。 我盯着眼前这朵花。它当然不是当年那一朵。时间过去那么久,草木枯荣了多少轮回。可它为何偏偏开在这里?开在这片或许曾属于祖母的绿意中央?它是在替谁标记一个消失的泉眼?还是在替一个老人,固执地回应着每年夏天从地底深处升腾的、关于生命的呼唤? 风起了。绿浪缓缓涌动,那朵黄花随之轻轻颔首,像在行礼,又像在叹息。我最终没有碰它。让它立着吧。在这片庞大的、沉默的绿里,需要这么一点不合时宜的黄,需要这么一声微弱却执拗的“有”。它不说破,却让所有沉入绿意的东西——那些名字,那些脚步,那些被泥土记得的温热——都有了被认出的可能。 起身时,衣角带起一阵轻微的窸窣。绿意依旧无边,而我知道,从今往后,这片绿里永远藏了一小片晃动的、太阳般的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