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的木门总在黄昏吱呀作响。我站在门槛上,看海风把咸腥的气息灌进厅堂,像某种固执的问候。墙皮剥落处,露出三十年前父亲用铅笔写下的身高刻度,我的那条线,停在六岁。 阁楼是时间的墓穴。翻出一只铁皮盒,里面躺着未寄出的信,墨迹被海风蚀成淡褐色。信纸边缘卷曲,像被海浪反复舔舐的贝壳。父亲写给母亲的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:“……台风季又要来了,屋顶的瓦片得换。阿明问起你,我说你去很远的地方摘星星了。”那年我八岁,母亲随渔汛永远消失在蔚蓝深处,父亲说,风从海上来,带走了该走的,留下了该等的。 我忽然明白,这座建在悬崖边的房子为何总漏雨。父亲故意不补的裂缝,是留给海风出入的孔道。他坐在漏雨的堂屋中央,用搪瓷盆接水,叮咚声里读着航海图。他说海风里有母亲的呼吸,每阵风过,都是她在轻抚他的白发。我曾厌恶这咸湿的侵蚀,如今却从每道霉斑里,认出海浪的指纹。 台风预警响起时,我爬上屋顶更换瓦片。风猛地撕扯我的衬衫,像要扒开我的胸膛。在狂啸的间隙,我听见无数细碎声响——瓦片下压着的,是父亲用油布包裹的母亲的碎花头巾,是生锈的指南针,还有我儿时埋下的玻璃弹珠。海风把它们一一翻出,像翻阅一部无字家谱。我突然跪在倾斜的屋顶上,不是为躲避风雨,是为让风穿过我,去触碰那些被时间腌渍的往事。 今夜风特别大。我点燃壁炉,将铁皮盒放在炉边。火舌舔舐着信纸边缘,字迹在热浪中重新浮现。原来父亲从未停止写信,每年台风前夜,他都会往铁皮盒里放一张:“……阿明结婚了,新娘像你。海风今年格外温柔,我猜是你路过。”盒底压着最后一张,日期是去年:“我快追不上风的脚步了,但我知道,风从海上来,终将带你回家。” 火焰吞没最后一行字时,窗外骤雨初歇。我推开门,海面碎银浮动,风清冽如初遇。原来人终其一生,不过是借一阵风,在时间的悬崖边,接住另一个时空坠落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