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老了。村里的老渔民陈伯这么说,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。海不再蓝了,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,像一块逐渐溃烂的伤口。沙滩上零星躺着些发黑的贝壳,渔民们已经不敢吃自己捞上来的鱼了,说肉里有股铁锈味,吃了头晕。 陈伯记得海的样子。那是七十年前,海是透亮的,能看见海底摇动的海草和惊慌逃窜的小鱼。那时候,他父亲总说,海给的,都是干净的。后来,来了些穿白大褂的外乡人,在码头边建了个不起眼的厂,说是提炼“宝贝”。再后来,厂子搬走了,留下些锈蚀的罐子,埋在了防波堤下面。海的味道,就从那时开始变的。 起初只是偶尔有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,大家没在意。后来,海边的芦苇枯了一半,夜里能听见某种奇怪的、持续的低鸣,像地底有什么在翻身。孩子们不再下海游泳,女人们洗衣服都改用井水。海,成了沉默的禁忌。 直到前年,县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拿着仪器测了又测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找到陈伯,问起那个老厂。陈伯带他走到废弃的防波堤,扒开疯长的藤蔓,露出一个半埋的、布满锈迹的金属罐。年轻人用手电照了照罐体模糊的标记,手微微发抖。他告诉陈伯,那是一种剧毒化学物的储存罐,当年处理极不规范,几十年来,毒素随着潮汐和雨水,一丝丝、一缕缕,早已渗进了这片海的骨髓里。 “它现在还在泄漏吗?”陈伯问,声音干涩。 年轻人没回答,只是长久地盯着那海。海在远处喘息,拍打着堤岸,声音疲惫而沉重。 毒不是昨天倒进去的。陈伯突然明白了。毒是时间,是那些被遗忘的、自以为是的“进步”,是沉默的共谋。海用几十年的时间,一口一口,吞下了整个时代的毒药。而他们这些人,吃着海里的鱼,喝着海边的井水,听着海的呜咽长大,原来早就是这巨大毒宴的参与者。海毒了,他们又何尝真正干净? 年轻人走了,说要回去写报告。陈伯依旧每天坐在堤坝上,望着那不再蔚蓝的海。海很大,大得能装下所有的秘密和罪愆。海也很小,小到每一个曾向它索取、又向它排污的灵魂,都无处遁形。风带来咸腥,但那底下,陈伯好像总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金属锈蚀的甜腻气味。他知道,这不是幻觉。 海与毒药,从来不是远方的故事。它们是同一场漫长的、缓慢的,沉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