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
浓雾锁住航路,记忆在灰白中苏醒。
晨光刚舔过海平面,蚵丰村的讨海人已浮在蚝田上。竹竿插进浅滩,一行行蚝苗像绿色的诗,等待潮汐吟诵。老陈的舢板划过水面,他脚上胶鞋的泥,是这片海给的印章。 村里的老厝,墙是白的,却泛着青灰——那是蚝壳砌的。几百年前,先民把大海的骨骼留在墙里,如今每道纹路都渗着咸味。阿婆坐在蚝壳墙下剥牡蛎,刀尖一撬,饱满的肉便滑进陶盆,壳丢进墙角的堆。“这些壳明年会回到墙上,或铺成小径,咯吱作响,”她抬头笑了笑,“厝会老,海给的骨头不会。” 晒场上,蚝肉在竹匾里泛着油光,这是蚵丰村的另一种语言。村尾的小厂里,炭火烘着蚝干,烟味混着海风飘过巷子。年轻人阿杰的网店订单响了,他发货前总要先拍张照:古厝、蚝田、落日,像在证明什么。“村里九成人家底都沾着蚝味,”他说,“但味道得走出去,厝才能留得住人。” 祭海那天,锣鼓声从码头传来。老辈人披蓑衣跪在沙滩,新漆的木船头供着三牲。孩子们围着蚝壳堆玩耍,捡起带孔的壳对着太阳看——那些螺旋的纹路,是海凝固的旋涡。皮影戏在宗祠前开演,幕布后传来《陈三五娘》的唱词,而幕布前,手机镜头已先于眼睛记录。 黄昏,蚝壳墙吸满夕照,暖如旧梦。海风送来远处直播的叫卖声,混着讨海人收网的号子。老陈蹲在堤岸抽烟,脚下竹篮空着,却像满载而归。“蚝田不会骗人,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你给它多少工夫,它还你多少鲜。” 潮水漫过滩涂,蚝田渐渐隐入暮色。那些被砌进墙里的壳,被踩进小径的壳,被孩子抛向空中的壳,都在说同一件事:海一直在循环,而人,在循环里安顿自己的年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