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栋九十年代的老筒子楼,声控灯坏了三年。我搬来的第七天,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,第一次听见那串脚步声——啪嗒、啪嗒,赤脚踩在水泥台阶上的轻响,停在我门对面。从猫眼望出去,昏黄的应急灯下,站着对门那个总在笑的男孩,约莫七八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咧着嘴,牙白得瘆人。他从不说话,只是笑,定定地望一会儿我的门,才轻飘飘地转身,下楼,声音在楼梯拐角消失。 白天遇见对门老太太,我问起那孩子。她正用抹布擦着蒙尘的防盗门,手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转向我:“哪个孩子?对面住的独居男人,上个月刚搬走。”我愣住,追问那夜里的脚步声和笑声。老太太摆摆手,把抹布拧成麻花,水珠滴在褪色的胶鞋上:“老楼隔音差,你怕是听岔了。夜里……别乱看,睡你的觉。”她转身“砰”地关上门,那动作快得不像老人。 可那声音越来越密。有时是深夜两点,有时是四点,总在规律地响起,停在我门外。我开始失眠,竖着耳朵等那脚步声,等那无声的凝视。楼里其他住户呢?我试着在白天敲开隔壁的门。开门的男人眼窝深陷,听到问题,脸色骤变,只扔下一句“晦气”,迅速关门。再敲303,一个年轻女孩从门缝递出半张脸,声音发颤:“姐,你当真听见了?别问了,当没听过……那孩子,是九零年淹死的,就死在这楼梯转角。”她说完就关死了门,猫眼一片黑暗。 九零年。我翻出房东留下的老旧台账,在泛黄的纸页角落,真的找到一行铅笔小字:“302室,住户刘某子,7岁,溺亡于本楼水塔,原因不明,疑失足。”日期被水渍晕开,但年份清晰。那天夜里,我再听见脚步声,没忍住,猛地拉开门。空荡荡的楼梯间,声控灯没亮,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,斜斜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——没有脚印,只有一片不断扩散的深色水渍,正从四楼转角,缓慢地、无声地,向下漫延。 我僵在门口,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水渍蔓延到第三级台阶时,忽然停了。那赤脚的声音,从我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。我缓缓回头。我家门内,玄关的暗处,那双赤裸的小脚,正站在我刚刚开门时留下的那道门缝光线里。往上,是那件蓝布衫,再往上……是那张永恒不变的笑脸,在绝对的黑暗中,白得晃眼。 门在我身后自动合拢,严丝合缝。楼梯间恢复死寂,仿佛什么都未发生。只有我家门内地板上,留下两行极淡的、湿漉漉的小脚印,从门内,一直延伸进我漆黑的客厅深处。而楼上楼下,所有邻居的门,都紧闭着,没有一扇亮起灯。老楼在浓夜里呼吸,像一口巨大的、陈旧的棺材。